他許久沒嘗過這種衝動、這種魯莽。大概是她聲線動聽吧,聽著內心便怦怦亂跳,於是他循那聲音走去。
他連她的名字都不知曉。從他對聲音敏銳的觀察,他覺得跟前這個女孩似找尋什麼。
沒辦法不對聲音敏感,因為他是個瞎子。
瞎子大概是世界上最難談戀愛的生物,對方除了需付出的愛還要背負今後照料的責任。大部分瞎子不能與健全的人談戀愛,除非那段戀愛在他或她未失明之前萌芽,不過那之後大概會以單方面提出分手告終。事實上,先提出分手的恐怕會是瞎子,因為,瞎子覺得自己已成為對方的負累,那種愛,他或她再也負擔不起。
瞎子只能與瞎子談戀愛,這是他失去光明後才明白的事。
在失明人士中心裡,他十分留意每位女性的聲音,幻想聲音背後會是一張怎樣標緻的面孔,當然他明白到擁有甜蜜聲線的人不一定漂亮,但有什麼關係呢?對瞎子來說,從聲線中表現出來的情感更能讓他摸清對方的真面目、那皮囊下的靈魂。
眼前是位陌生人,因為這是他第一次聽到她的聲音。
她沒有與人打招呼,而她在中心裡的笨拙表現讓他知道她大概是首次踏進來。好奇心驅使下,他悄悄躲在一旁,細心聆聽她的一舉一動。剛巧她撞上什麼,跌倒在地,他慌忙走出來扶起她。謝謝,她說,聲音溫婉動人,更有種莫名奇妙的窩心感覺,教他一時間不知自己在什麼方向。方向性對一個瞎子來說相當重要。他伸手摸一摸旁邊的牆壁,確認自己所站的位置,呼了口氣。
他問她想去哪裡,她說想到餐廳,但不知道在哪裡,於是他帶領著她。餐廳在地下一層,門口隱蔽,就算是普通人亦要花上一點時間尋找。
甫坐下,他便問:「這地方比較難找,你是第一次來?」
「你…以為我是個瞎子?」她的聲音從桌子對面傳來。
他這時才想到,若果對方不是瞎子的話怎麼辦,不過這個可能性相當低…
「嗯,小姐…那請問妳來這裡幹什麼?」
「你是瞎子又怎會知道我是否看不見呢?」她沒有回答,並以一點挑戰的意味追問下去。
他想說,他在這裡五年,誰是瞎子誰是探訪者他一聽便知曉。不過他沒說出來,並想到更有趣的事,於是輕快地說:「若果妳是瞎子的話,妳也不知道我是不是瞎子呀,又怎能判定我是說謊呢?」
「我就是知道呀。」她語氣堅定地道。
「OK,那我也是睜著眼與妳說話。」他沒有說謊,他現在甚至是戴著墨鏡。他可以想像,她會是個同樣戴著墨鏡的女孩,第一次來到一個陌生地方,現在充滿著危機感,就好像他第一天來這裡一樣。他交叉雙手,並好奇面前這女孩怎樣應付下去。
「你…看到我嗎?」女孩問,語氣比剛才軟弱了。
「我看到普通人不能看到的部分。」他想了一想說,並隨即一笑。
女孩好像舔一舔嘴唇。「我曾經想過,瞎人怎麼知道與他說話的是什麼人呢?對方可以是任何人,可以是天使,可以是魔鬼,可以是自己內心自言自語…你想過嗎?」
「不好意思,我不是天使,勉強要區分的話我可能算是魔鬼吧,讓你失望了。」
「嗯。」
「我們…以不同的方式感受世界。」他說。這句是他初次到來中心的時候一位老前輩對他說過的話,那時他討厭失去光明的自己。
女孩似在側頭細想。
「妳是不是留著長髮呢?」其實從一開始他已被她髮上的香味吸引著,這時終於情不自禁問她,讓他幻想的輪廓能夠具體一點。
「嗯…若果我告訴你我有副漂亮的臉蛋,你會相信嗎?」
「不錯呀,我相信。」
「說笑而已。」她的聲線回復最初的輕快感覺。
「不如我找朋友來看看是不是說笑?」他想招手呼叫餐廳的社工阿南,順便點菜。
「不用了﹗」女孩突然急道。
他等她說下去。
「我不餓。」她接著說。
他明白女孩可能介意現在的樣子吧,想到自己剛進來的時候同樣對陌生人充滿戒心。於是他問:「那妳來這裡幹什麼?」
「我來這裡,想找一個人。」過了一會,她說。
「找誰?」
女孩又閉上嘴,回到漫長的沉默中。耳際倏然傳來〈cry me a river〉,他知道是阿南在播放唱片。於是他倆靜靜聆聽。
Now you say you’re lonely
You cried the lone night through
Well, you can cry me a river
Cry me a river
I cried a river over you
當歌曲播完後,這時她開口道。
「記得小學的時候,他與我同班,他的個子很小,卻是班上最淘氣的小鬼,最喜歡作弄同學,尤其是坐在前座的我。」
「我也被他弄哭了不知多少次。有次驚動了班主任,他的媽媽前來扭著他的耳朵向班主任致歉。在教員堂門外,他對我怒目而視,我則向他作了個鬼臉。」
「後來我們成為朋友。我的興趣是畫畫,他則喜歡踢足球,可不知道為什麼我們會有這麼多話題。我送了自畫的畫給他,他呢,就只有拉著我看他踢球。放學的時候,他拖著我的手,像個大人似的,當時我可是比他還要高呢。」
「我們挑選了同一所中學升讀。因為我的數學不好,他時常為我補習。放學的時候,他仍拖著我的手,他已與我一樣高了,那時我有點喜歡他,我也知道他有點喜歡我…」
他腦中空白,許多零碎的片斷快閃而過。右臂不慎撞跌杯子,粉碎在地。
「後來,一次意外,導致他失明。他離開了學校,然後他再沒有與我聯絡,甚至切斷了所有我可以與他聯繫的方法。我知道,他就在這所中心,五年了…」
他想呼喊,可是他老想不起她的名字,因為這是他花了無數氣力才能抹掉的記憶。
「他叫郭亦明。若果他在的話,請告訴他,馮小青剛剛遇上交通意外,弄傷了眼睛。」
「現在她明白到,那時男孩為何離開她了。」
此刻他終於記起眼前這個女孩的名字。他的眼淚奪眶而出。
「她想對他說聲,對不起。」
「對不起…」
他伸手向前,但找不到她。他在空氣中亂抓著,身體撞得桌子呯呯作響。阿南大踏步走過來,按住他。
「她呢?坐在我對面的女孩呢?」他聲嘶力竭地問。
「沒有啊,從一開始你便一個人奇怪地自言自語…阿明,你沒事嗎?」
他一陣眩暈,再聽不到阿南的聲音,只想起她對他說過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