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的燈光異常昏暗,燈泡像包著一層黃色玻璃紙照出令人昏睡的顏色。桌上有一把剪刀,黑色的膠柄,是到處都看到的不顯眼貨色。我已不記得是從什麼地方買來的,或者從什麼地方得來。我將焦點放在剪刀上,但剪刀並沒有任何吸引我視線的元素,我只不過讓思緒來到一落腳地方而權宜利用剪刀分散我的注意力。但到我得悉自己的目的後我又將目光外掃,最後停在散落在桌面上的迴紋針上。我用手拿起其中一枚把玩著。想比之下,迴紋針實在有太多可以聯想下去的引子。這時,坐在我對面的他終於開口。
「想喝點什麼?」
我並不覺得特別口渴,只不過喝點飲料亦無不妥。在吃晚飯時我喝了三碗蔬菜湯,之後喝了一杯水,在回到房間之前又喝了一罐果汁,不過現在肚子仍有足夠空間放進兩杯咖啡吧,我想。於是我說要咖啡。
「咖啡嗎?好的,稍等一會,因為有先煮好水。」他說,不知從什麼地方找來一個熱水壺,將水倒進去後便插上電掣。接著他走出房間,回來手拿著一具小巧的磨豆器,然後他打開一包未開封的咖啡豆,放在鐵皿上,蓋上口便嘰嘰咕咕磨起咖啡豆來,手法相當靈巧。房間充滿燒烤的氣味,配合嘰嘰咕咕有節奏的聲音,再混和熱水壺慢慢上揚的水蒸氣,我像嗅到蕃茄醬的味道,是加進茜草的獨有味道。為什麼我會想到蕃茄醬?我不知道。我一邊注意他的動作,一邊回想上一次吃蕃茄醬是什麼時候。
也許他以為我悶著了,便開始逗我說話。「嗨,想什麼啊?」
「想著雪。」
「雪?」
「雪。還有被山圍起來的街景。」
「就這些?」
「獸,」我猶豫一下,想想或者先將獸的事擱下,但反正說了出來,於是繼續說:「獨角獸。這兩天無時無刻都有獨角獸的映照縈繞於腦際。金色的毛,白色兩呎長的尖角。說來奇怪,我的獸的樣子就是綿半加上一隻角而已。嗯,圖書館,圖書館的女孩子到底是什麼樣子?粉紅色,還有粉紅色的洋裝。一想起這個我立時聯想當年學校流傳粉紅炸彈一事。」
他像一一會意過來,點點頭。「啊,原來如此。」
「我不知道發生什麼事,這些對我有什麼意義呢?我實在不能明白,單純存在實在不能觸動我,只不過一組合起來就像一個漩渦將我的意識拉扯到裡面似的。」
「唔,想想是好事,」他依舊攪動著磨豆器,眼望著裡面的咖啡豆,似專注地等待豆子成為他想像中的理型。「不過想想好了,不必太深入。過於深入便離開表層最容易吸收的地方,這樣只有前進而什麼也得不到,所以任何事在表面,或往內多一點就可以了。」
「不太明白。」我搖搖頭回答。
「我也是最近才了解到的。掌握那深度就需要用時間去實踐、驗證,你仍有很多時間,慢慢來吧。好了。」他停下攪動,走出房間。我在這段時間抬頭看頭頂的燈泡,直視一會雙眼開始疼起來,於是只好作罷。
他回來雙手多了兩組咖啡杯,將一組交到我手中。杯子是淡黃色的,好像上世紀留下的戰爭遺物似的東西,不過保養得好,表面仍具光澤。他將鐵皿拿出,用鼻子嗅一嗅,露出一副滿意的樣子,然後將一些碎末倒在我的杯子裡。水壺此時響起,發出突兀的高鳴,他關掉電源拿起壺子倒進旁邊一個保暖壺中。為什麼他不立即倒進杯子中呢?我不明白,不過沒有問。
做完之後他坐下來,問我:「除了這些,最近忙什麼啊?」
我抓抓頭。一時間想不起來。每天我的時間都過得滿充實的,但做了什麼事情又像短路似的一時記不起來。工作,這件事情以第一名奔回我的記憶中,然後是讀書,接著是跑步。我將想到的依次序告訴他。
他微微點頭,把玩桌子上的迴紋針。剛才空閒的時候我數過了,共有36枚。雖然只點了一遍,但我相信絶對正確。
「讀書是好事,是消磨時間的好玩伴,但别將感情太投入在內,這樣對自己不好。」
「為什麼?」
「因為畢竟是虛假的東西呀。每在虛幻上耗上一分,我們便在現實世界少了一點。」他說。「你聽過嗎?那裡有個漩渦啊,有些人就因為走得太深入而被吸進去了,回不來了。」
「你這是象徵性的說法吧?」
他斜睨了我一眼,站起來撿視暖水壺中的水,又滿意似的點一點頭,來到我跟前替我杯子注水,接著又倒水到自己的杯中。香氣頃刻從杯子流出,我深深吸了一口,整個人像睡醒一般充實起來。咖啡應有咖啡的靈魂,這一杯的氤氳就像化身精靈一般在我跟前舞蹈。我看著咖啡杯發愣。
「有些人真的不能回來啊。」他呷一口,緩緩吐出一口氣。
March 27, 2007
《世界末日與冷酷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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