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對海說了什麼話呢?
當然我不會寫在日記本上。心底話理所當然只能藏於心裡,就好像黎耀輝、周慕雲一樣,讓那說話留在地球什麼地方,總之就留在自己生活以外,其他人不能觸及的所在。至於我寫在日記本上的,只是條理分明的證據,記錄著世界的荒謬。
不少人寫下是怕遺忘。我不會忘記,甚至我認為,若果那次事件那串回憶是如此容易遺忘的話,那絕對不會是要緊的事,就讓它從記憶中消失好了。我不知道自己讓多少段記憶溜走,因為,都忘記了。
總之,能記下的才是重要事。你會忘記自己多少歲嗎?你會忘記自己的名字嗎?不過,我又告訴自己,記下來的亦不代表是重要事,我記得安娜,記得她比我小一歲,但她對我已不重要。
奇怪的是,安娜最喜歡吃香蕉這回事我卻忘不了。混帳﹗當然是水果的香蕉,絕對不是象徵性的香蕉。為什麼呢?我試圖去分析當中的記憶與符號,去理解我深層的意念,但想了很久我那雜亂無章的思緒實不能幫我解構思緒的雜亂。
於是我要寫下。
而日記老老實實記錄著我荒謬、表裡不一的特質。它成為映照我的另一面忠實鏡子。
***
也許,街上沒有男人,是我的心眼盲了之故。
我企圖這樣說服自己。
或者,與我打著招呼的女人其實是個男人,只是我看不到而已;廁所裡每一格都坐滿了人,只是我看不到而已;我小便前的尿兜,其實前面已站著一個人,只是我看不到而已……
嗯,那我尿到什麼地方去?
我打了個冷顫。
連續憋住八小時不如廁後,最終我說服自己看一看精神科醫生。
當然,醫生是個女性。
我對醫生說出了我的想法,告訴她眼前我所看到的,包括她,都是女人。我甚至告訴她我想起一套港產片的情節,戲中那個臥底只有在心理醫生前才擁有一刻安睡的時間。我像他成了一個臥底,而我那邊陣營只剩下我。倘若如此,那臥底到底還有什麼意義?
不,我是男人,是唯一的男人﹗
「誰知道?」戲中另一男角這句話成了我的咀咒。
當然她也沒有女角的漂亮,我們只是混帳的普通人,於是我這樣說完後亦產生不到如電影的張力。當她說她是女人的時候,這句話彷彿成為我特有的Déjà vu,因為我記不起身邊有多少個女性對我說了相同的話,於是每當聽到這句話,我都好像進入了回帶片段不斷replay、rewind、fast forward之前所有對我說這句話的女人。我已放棄請她代我找一個男性醫生,因為我深知事件最後一定是出現種種原因導致我最終看不到那個她口中仍存在的男人而告終。
做了幾個心理測試,均証明我是個正常人,最後她只唉了一口氣,說她無能為力。我提議,也許她脫去衣服後,我會見到一個男性的驅體,但她沒有配合,我退而求其次,請她察看廁所內是不否沒人,容我小解。於是她下逐客令。
***
退步地想,或退一步想,全世界還剩下女人於我來說有沒有損失。沒有﹗一點也沒有。我不是gay,若果我是gay的話我才會發瘋。全世界都是女人成為事實對我來說也不是件糟透了的事。既然如此,我問自己,我執著什麼呢?
因為,我懷念著男人之間、硬繃繃、實實在在、熱血、粗獷的……的……的什麼。
我也不知道是什麼,但我討厭失去這種什麼。
我,越來越女人了。
我的意思是心態上的女性化,行為上我仍與一個男人無疑,剃鬚、隨街抓癢、站著小便,但我心思上已無可避免女性化起來。我開始小器,妒嫉美麗的女同事,開始愛說是非,最令我擔心的是我開始討厭男人。我開始思考男人比女人更不濟的種種,不長進喇、粗心大意喇、猥褻喇、自大、粗魯、八卦、小器……有些我原本只覺在女性身上彰顯的特質居然照單轉移到男方身上,最大問題是我直認不諱。
換個角度看,我承認男性的不濟是在彌補男性自負這一缺失。
我在進行補完計劃。
補完計劃讓我差點變成一個女人。
倘若如此,女人就是完美?
***
女人圈子永恆的三個話題。誰最近被甩、誰最近被力追、誰與誰搞在一起。簡單一句便是誰和誰和誰有路。我有幸混在最八卦的女人堆當中,聽盡公司上上下下的情慾史,遺憾是我沒法子見識她們口中的所有男角。公司的男同事,光聽名字已經不下十個,可憐我在尿兜連一根陰毛也沒法找到。我已當作Vincent=阿信=黃生=豬豬=阿Vic=信信=黃sir=baby=V少,那他媽的Vincent仍只聞其名,到底他在那裡?我由廁所衝上天台,對著星空嘆息,他媽的starry starry night,現在我只能眺那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