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我剛開口,問她是不是叫安娜的時候,她漠然抬起頭,喃喃說了一句話,便站起來離開。我聽不清楚她說什麼,到我掌握了的時候,她已走得老遠。
我沒有猶豫,立即追上去。
因為,我終於知道,她喁喁細語的那句話。
「可不可以從頭開始。」
這個女子,好奇怪。
換著別人聽到這句沒頭沒腦的話應該抓抓頭便算,但我可是王家衛的絲粉啊,是看了《春光乍洩》看得差點兒搞基的粉絲,於是我追上去。若果她沒有說出這句話,甚至可以這樣說,若果她沒有開口讓我有機會幻想她說了這句話,我根本不會追上她,我與她大概到此為止。
人與人的糾纏就是這麼奇怪,因為一句話,改變了人的人生。
我不知用什麼方法與一個女警搭訕,於是悄悄跟著她,而她好像配合我的步調不徐不疾前行。
過第五個街口,她轉向一條橫街,逕自走進一間酒吧。
我站在門外一刻,疑惑一個女警走進酒吧幹什麼,會不會是接到通知,裡面發生什麼不得了的事,或者她的男朋友在裡面等著她,或者她在這裡打另一份工,或者她終於停下來,讓我靠近她。
我推開門,便看到她,靜靜坐在吧枱一角,似等著我。她的帽子脫下,及肩的黑髮散落下來,遮著耳朵,這動作顯得相當惑人。
我小心奕奕走過去坐在她旁邊。
她的側臉相當好看。
在她的第一杯飲料送過來之前,我們保持沉默。
我的女友同樣叫安娜,她首先告訴我,然後一口氣喝下那杯dry martini。
一句說話,三個震撼。所以我說,她是個奇怪的女子。
我暫且稱她的女友為娜娜,以分辨她與安娜。
她與娜娜同居半年,與娜娜感情來到擱淺的位置,即是一直突破不到某一個樽頸位。當雙方以為是靜止下來的時候,卻不知道原來大家站在潮退的位置。不前進便往後退,沒有永遠的浮台。
因為是警員的關係,所以除了在家,她穿得男性化也無不妥,可以說,這是她選擇成為警員的原因,但不知為何,她總感到自己有什麼不足,滿足不到對方,導致雙手突破不到那個階段。
因為她根本不像個男人,至少我對妳仍抱到興趣,我直接地說。相較之下,我在意的是,當她說到娜娜的前度亦是一個女子時,讓我放心過來,知道她絕不到安娜。
她以怨恨的眼神望向我,我知道說漏了嘴,剛才我的話就如對一個男人說他乸型無疑,於是我急忙說出我眼中盡是女子,及道出這三個月的經過。我知道我的故事相當荒誕,不過我說的是實話,最後我如此補充。
她的眼神閃過一絲陰霾,然後消滅了第三杯dry martini。
再來一杯。
看來她真的相當dry。我渴著我的budweiser。
我想她真的醉了,穿著製服卻喝成這個樣子,還好她沒有解開紐扣,但我懷疑她之後會這樣做。事實上,剛坐進來的時候我的思緒已不斷製造這類型的片斷,來填補彼此留白的時間。
然後她問,怎樣才可以變得放眼望去盡是女人。
先不問她為何要這樣想,我忽然間想到的是,安娜離開我與我內心理變化的關係。好像是安娜離開我後便成為這樣子,甚至我有奶油相信,安娜就是整件事的關鍵。
為什麼之前沒有想過?因為我非常渴望將安娜排除於我生命之中,所以我將任何思考與安娜的連接點都一一拔除。
想到這裡,我嘆了一口氣。
我老實告訴她,放眼是女人不是一件好玩的事,就是我這樣一個正常男人,看得多總會膩的,獅子在羊群堆中大概也不想再吃羊肉了。
她饒有深意地笑了笑,之後她又一口喝掉那杯dry martini。已是第五杯了,在半個小時內。我又幻想之後即將發生的事。
她告訴我,與娜娜關係停滯不前,不是女友有任何不滿,女友甚至沒有說出一句怨言,但她還是隱隱感到,到那感覺終於實體化起來,她終於不能不面對那原因。那是,無論她如何裝扮,她仍是個女子,這個事實。
你應該找娜娜談談,我說。
她又住口,默默干了一杯。她的酒量還真可怕,我才喝著第二罐。
妳愛不愛妳的女友,她問,酒氣都從嘴裡噴出。
我當然愛我的女友。到這刻,面對一個不認識的第三者,我才能真誠面對自己,我將自己騙了三個月,騙得眼中盡是女人。
酒保又走過來,當然,是個女人。
於是我問酒保,幹嗎這兒的酒保全是女人。換著別人一定以為是個爛gag問題。
不過她笑笑回應,說因為這兒只有女廁。嗯,又好像是個爛gag答案。
但事實是,因為我的環境裡盡是女人,所以進來時沒有留意,其實我應該猜到了。當所有女人都用不友善的目光看著我,讓我感到我在一堆吃肉的羊群當中,任我是獅子也害怕起來。
現在才察覺了嗎?她問。緋紅的臉蛋,側著頭對我微微一笑。
我忍不住吻了她。
我想其他人應該看到,不過我沒聽到什麼。世界好像靜止起來。當嘴唇分離的一刻,我隱約察覺她閉上眼。然而當我的焦點再度集中起來,她又變回瞇成一線的誘惑眼神。
她用手拭一拭嘴,喝了一口水。我感到她有點憤怒。
但我需要道歉嗎?我覺得道歉是無謂的,道歉可以「上一步」剛才那舉動嗎?可以「delete」他人記憶中那一幕嗎?不可以,不能改變什麼,只表示我做錯了。但我沒有錯,因為剛才那一刻她美極了,於是就算我知道她是Les,我的感性仍凌駕我的理性,作出本能反應。你會對你的反射動作道歉嗎?你會對一秒前的心跳太過吵人說聲對不起嗎?
所以我沒有說什麼。
我們該走了,她這時說,站起來。
Your place or my place?不巧我的反射神經又讓我出一次糗,真該死﹗
她站定,回頭望一望我,掀起唇角。這一刻我應該流露著滑稽的傻笑。她的臉龐靠向我,我嗅到濃烈的酒氣自她口中噴出,突然她一個箭步竄走。
我立即追著她。
她仍穿著製服,我想她應該仍未下班吧,這樣子走出去的話讓人看到就不好了。於是在門口外我捉著她,告訴她現在的樣子很醉,應該先回家。
她掙脫我的手,然後沿地轉了一圈。我只好在旁看著她,生怕她倒下。
她又看看我,微微一笑,似想脫掉衣服,我立即扶著她。
她就這樣倒在我懷裡,像失去電池一般。
要命。
簡直像失眠超過一個星期而終於可以進睡似的昏迷過來。
我站在酒吧前,思忖該怎樣做,應該a)回酒吧讓她坐下休息,還是b)送她回家。我覺得任何一個男性,十個男人九個都會立即選擇b),最後一個只是內心交戰,重複提問剛才的問題,直到他想出立理化b)的理由。
我想讓人看到我拖著一個女警到什麼地方應該不大好,於是先脫去她的深色制服、她的帽子,看起來不再像個警員,然後才背著她。我不想給其他警員喊停。
嗯…
到那裡去呢?
嗯…
回家吧。因為我不知道她住哪兒。
其實我一早已有答案,我只是將程序「合理化」。
我背著她,祈求她不會吐在我的頭上,然後瞬速走向住所的方向。不消一刻,我已站在門口。
她在我後面沒有發出一點聲音,喝醉的人應該會說些什麼話的。不過我也沒有多想。
看更看到我,奇怪地打開門,我笑笑沒理會她。來到升降機門前,我正想按二十八字,但因為我雙手抱著她,她雖然比我想像中輕,但我不能騰空一隻手出來,於是我嘗試利用我的高挺鼻尖按鍵。
一隻手突然伸出按在二十七字上。她好像醒過來了。
我說,是二十八樓啊。
二十七樓,我的家。她以沙沙的聲線回答。
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