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幸運地拿了個青年文學高級小說的優異奬。上星期日到香港大學領奬了。無獨有偶,坐在我兩旁分別是高級小說及初級小說的季軍得主,都是個女孩,告訴我都是第一次參加而已。作為參與了三年的我,聽到這裡有點面紅。
說是幸運,因為評審就只有三個,即是說只要滿足那三個人就可以了,相反,你只有一次又一次被拒諸門外的份兒。與其迎合部分文化人的目光,我更想做到的是,能寫出吸引大眾的故事。不過,這至少,表示有三個人覺得我的故事還能看,也算是值得高興的事了。
真的,我確實需要什麼肯定自己,來讓我渡過迷茫的時候。
***
<恐懼>
一如其他上班族,我經常在地鐵裡打瞌睡。睡眠不足,加上工時過長,身體永沒可能儲存一百個巴仙的能量。我們大概耗上三分之一的人生睡覺,當中的三分之一又不能在自己的床上完成,於是大部分人都爭取時間在其他地方休息。
比如在車廂中。
深夜時份,我跌跌撞撞走進地鐵站,勉強趕上最後一班列車,隨便找個座位便閉目休息。總站下車的我,經多年的訓練,通常在到站前便自動睡醒。
當我張開眼,望向上方的電子路線表,一如以往駛向總站的燈號正閃動著,告知我列車即將到站。這時的車廂顯得冷清,已沒什麼乘客。我坐在第一個車廂最前列、左排的靠邊位置,隔了一個座位坐著一個穿西裝的男子,對面則坐著老婆婆、留鬍子的男人及長得俊朗的男孩,一個染金髮的青年兩手插袋站著中間。各人都正閉目養神,一切仍是這樣正常的流動著,直至金髮青年說了這麼一句話。
「怎麼這麼久仍未到啊?」
在這寂靜的車廂裡,他的喃喃自語仍清晰傳進每個人耳中,對面的男孩抬起頭,揉著眼睛。
「好慢啊。」坐在我身旁的西裝男子這時稍稍托一下金絲眼鏡對我說。
因為我也是剛醒來,不知道確實行駛了多久,只能勉強露出認同的表情。
「好寧靜。」
「嗯。」我不習慣在車廂中與陌生人攀談,但基於禮貎我還是這麼回應。
「靜得有點可怕,感覺不太對勁……我有不好的預感。」西裝男子這時又說。因為我正盯著電子路線表,不知道這句話是不是對我說的,但他鄰座就只有我,我好歹要顧及他的感受,於是隨口道:「不會吧。」我裝作自說自話,這樣也算是顧全體面亦不失禮貎的一種應對方式。
「車長該不會是按錯什麼按鈕,然後睡著了?」這時又傳來他的聲音。
於是我也不得不轉過頭,去看這奇怪的人。不過是個普通的上班族打扮、大概三十歲左右,架著眼鏡,一副斯文模樣的男人。
「比平常遲了…嗯,現在行駛了五分鐘。」他看著腕錶道。「除非車速比平時慢上一倍,不然我們已經看到月台。但我不覺得列車減慢了速度,車長又沒有告知我們發生什麼事。妳有什麼想法?」
「…不知道。」
「車長會不會被怪物抓去了?」
「嗯?」我呆了半响,連僅餘的睡意也消失了。
「說笑而已。」他微笑起來,然後變換了坐姿。「不過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我想像的最壞情況恐怕逐漸變成真實了。」
「最壞情況?」
「就是我們不能離開這架列車。」
「有這麼嚴重嗎?」我皺起眉頭。
「說笑而已……為了緩和一下不安的情緒。」他再次微笑起來。「不好意思,緊張的時候我總是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著話來分散注意力,妳不介意吧?」
「…不介意。」我儘量保持微笑。還是頭一回遇到這種沒頭沒腦的搭訕。但我一直盯著他的腕錶,這樣又過了一分鐘,列車仍未到達車站,我的不安感也開始湧現出來。
***
「不好意思,剛才……你所說的,會不會是我們的心理作用所致?」這次輪到我提起興趣問。
「說來聽聽。」西裝男子望著我,臉上掛著期待的表情。
我想了一想說:「就是因為我們都渴望早點回家,所以抱怨列車行駛得太慢。所謂的緩慢不過是我們的主觀感覺,因為我們相對要求它走得快。然後那金髮男子說出我們的心底話,激起我們潛藏在內心的不滿……實際上列車會不會行駛了兩三分鐘而已?」
「不對,列車確實行駛了超過五分鐘,超越平常所需時間。不過這個假設倒很有趣。」
「嗯。」其實我也是為開解自己說點什麼。
「當然我認同在大部分情況下我們的主觀情緒影響著我們的等待標準。比如我們想乘坐計程車時總找不著,不想乘坐時計程車又經常出現;又比如約會吧,等候普通朋友十五分鐘像等了一小時般久,只是與情人在壽司店前排隊超過一小時又好像漫不在乎。我們的主觀情感影響著我們的判斷能力,所以我們需要利用客觀資料分析,以得出結論。」他說,看一看錶。「七分鐘。」
我不知如何接口下去。對面的男孩聽著我們的對話,奇怪地打量著我們。
「我們當中有些人已不耐煩,發出牢騷,但仍等待下去,默默接受了這段長達七分鐘的非理性行車時間。為什麼?這是因為我們潛意識為逃避某一種感覺,一種所有生物都賴以生存的本能感觸。恐懼。」他頓了一頓,續說:「對了,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呢?可以有千百種可能。最好當然是現在立即駛進車站,一切是我杞人憂天,然後在妳眼中我是個古怪的男人吧。」
「嘿。」
「只是,」他搖搖頭說。「事情好像偏離了軌道。」
金髮青年仍在獨自嘀咕著。坐在我對面的鬍鬚男人這時發出一聲疑惑,四下張望。因為每個人都不明所以,沒有人特意理會金髮青年與鬍鬚男人,況且我想大部分人如我都沒有與陌生人攀談的習慣。不過,鬍鬚男人的疑慮就如同金髮青年那問題,泛起漣漪影響著其他人平靜的心靈。
頃刻各人臉上開始浮現出困惑的表情。
「我們對未知的事情感恐懼,可笑的是我們不會輕易表露出來,因為當我們露出懼怕的神情,即等同承認自身的懦弱,於是我們裝作冷靜,裝酷,尤其在其他人前。」
我不太明白他想表達什麼,但如他所說,我沒有將心底的惶恐表露出來,我只是一臉平靜,一直對他微笑。微笑表示什麼?微笑是友善,但此刻展露笑顏的我其實為遮掩心底的驚惶。沒錯,因為我不認識身邊這個人,我需要保護自己,而保護我的是我的偽善。
他沒有再說什麼,托一下眼鏡,便轉頭察看其他人。
我看到車廂後方的人開始露出坐立不安的神情,似乎所有人己嗅到列車中瀰漫著不對勁的氣味。寧靜的車廂霎時間熱鬧起來,原本不相識的乘客開始你一言我一語討論著,這樣不安的氣氛又一下子消弭,好像回到我熟悉的環境裡,讓我鬆一口氣。
只是我又立即想起西裝男子剛才那番話,讓我心情起伏不定。
這傢伙到底是什麼人?
一個手持名牌手袋的女士終於按捺不住大聲叱喝,打斷了我的思路。聽到這些話,彷彿悶在大家心裡的鬱悶終於抒發出來,兩個男子相繼大聲叫嚷。
「十分鐘,差不多了。」西裝男子將目光移離腕錶,對我說。
***
我正想問差不多什麼的時候,首先發出不滿的金髮青年大喊:「到底發生什麼事?已行駛了很久啊﹗車長到哪裡去了?」聲音大得門後的車長理應聽得清楚。
「對了,怎會這麼久啊?發生事故的話應該讓乘客知道啊,實在太不負責任了﹗」從第二個車廂過來的一位家庭主婦邊走邊嚷著。婆婆發牢騷,附和著她。胖子與高個子一同走到這個車廂,在駕駛室門前察看;女學生與手袋女士也從後走過來聊著車長的不是。大家藉著叫罵驅走周遭的不安氣氛,亦佔用彼此的思考空間,沒空閒害怕什麼,於是每個人也罵得起勁。金髮青年甚至不停在車廂中來回踱步,藉燃燒自己的體力將不安感釋放出來。
想到這裡,我輕輕嘆了口氣。
「感到了嗎?」他說,轉而坐在我旁邊。
「嗯?」
「人就是充滿恐懼的生物。因為懼怕,我們才生活在一起,過著群體生活,組織圈子、建立社會、形成勢力……一切一切,都是源於恐懼。」
「到底仍需多久?」原本坐在我對面交叉兩手、看似最冷靜的鬍鬚男人這時終於忍不住站起來,探頭察看窗外。外面漆黑一遍,車廂中的燈光勉強照射到外面的隧道表面,映出一重重奇幻的幽暗光影。
「十二分鐘。任列車是如何緩慢前行,我們理應經過了車站,但我們仍前進著。開始有懼怕的感覺了嗎?」男子直視著我問。
不知何故一股怒意正自體內冒升,不過我壓抑著,緊抿雙唇。
他自顧説下去。「很多時我們會將內心的恐懼轉化為憤怒宣洩出來。就好像這些乘客,咆哮著,叱罵著。又如面對不認識的人,我們往往擺出一副生人勿近的姿態,說到底是我們害怕與人接觸,害怕被人看穿,因為裸露在人前便失去安全感了。害怕孤獨,於是我們過著群體生活,但我們的內心卻怕讓人看透而寧願選擇孤獨。是不是很矛盾?」
聽到這番話,我的怒意不知為何倏然消失,取而代之是對眼前這個男人心生佩服。
「你說得對。」
「別看我現在這樣子,平常我也不大與陌生人說話。」說時他臉上露出奇怪的表情。
「這表示你也害怕嗎?」
「我害怕啊,不過我對人的本性更感興趣。可以說,因為這股渴求將我的恐懼壓抑過來,現在還有點興奮……是有點變態啊。」他笑笑說。
「嗯。」我只能以苦笑回應。
***
外面仍是漆黑的隧道無限延伸,越來越多人站在玻璃窗前往外張望,帶著一式一樣,盡是奇怪、不解與困惑的表情,又不時轉頭察看其他人的反應。
彷彿看到其他人如自己一樣便安心一點。
現在差不多所有人都湧到這個車廂中了。我細心數著,連我在內,共有十一人。
婆婆仍在咒罵車長,女學生惶恐地四處張望;胖子與高個子不斷拍打車長的門,在旁的金髮青年目睹他們的行徑,冷笑一聲,便往上方的求助按鈕拍去。
但車長仍沒有現身,或者發出廣播,安撫每個坐立不安的乘客。駕駛室仿如一個丟空了的空間。
「唉,你說對了,你這怪人,什麼不得了的事真的發生了。」我轉過頭,漠然對他說。
金髮青年好像不能理解似的繼續拍打那個按鈕。胖子重重搥打車門,響遍整個車廂。一下緊接一下,牽動我們的心跳,然而換來卻是更空洞的回音。
西裝男子仍是一貫從容,打量著各人的舉動。
「這是你幹的嗎?」我問。
他想了想說:「我也這麼想過,是什麼綜藝節目的惡搞製作,可惜不是。」
「你到底是誰?」
「這件事與我完全沒有關係。我只是個普通人,偶然與妳相遇,因為這件事而與妳說著話的普通人。」
「但你顯得太冷靜了吧。」
「現在我的掌心滿是汗水,要不要摸摸?」
「不用了。」
金髮青年推開胖子,開始踢門,踢得轟轟作響。然後他拉扯門把,企圖拉開一道縫,可是不成功。後方又走來兩個人,面上均展露不安的神情。
「我打不通電話﹗」手袋女士拿著手提電話大聲叫喊。這時我才想起可報警求助這回事。
「幾分鐘前已沒有訊息了。」男孩露出無奈的表情。
「有誰可以打通電話?」鬍鬚男人這時轉頭詢問我們。我拿出手提電話,顯示完全接收不到訊號。西裝男子拿出手電,搖搖頭。
「十六分鐘,」他說,收回電話。「應該到達盡頭了,可我們仍繼續前進,妳知道代表什麼嗎?」
我沒有回答,只等待他告訴我。
「我們正走在與平常不同的路線啊。」
***
「為什麼會這樣子?這麼說沒有人知道我們現在的處境了?」家庭主婦惶恐地叫嚷。
「撞鬼啊﹗」婆婆拍著大腿喊道。
「你們可不可以靜一點?讓我想想該怎麼辦?」高個子對她們大喝。
「有沒有人能夠撥通電話?」鬍鬚男人仍在詢問其他人。
「嗚…」女學生開始哭起來,在旁的男孩也開始顫抖著。
西裝男子看一看錶。「十七分鐘。差不多到極限了。」
車廂瞬間充斥著喧嘩聲、哭泣聲、不滿聲、吵架聲。我低下頭,努力平伏顫抖的身子,但我知道其實我心底正積存著深深的懼意,若果沒有西裝男子的話,我想我也差不多要崩潰了。因為我不知不覺已依賴著他,這個相識只有十七分鐘的男人。
這時他拍一拍我的膊頭。我抬頭,看到他溫文的笑臉。
「你知道嗎?若果我們不是在這種地方相遇,我們也許可以成為朋友。」
「我們現在不算是朋友嗎?」
「我們現在是困在一起的受難者,是比朋友更親密的伙伴啊。」
「頭一回聽妳說笑話。」
「我是認真的啊,我們要集合所有人,列出大家的……」
他打斷我的話。「妳先看看其他人。」
「嗯?」我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這時候,我才發覺車廂中所有人或站起來,或徘徊於窗旁,或大聲呼叫,或拍打著什麼,只有我與他待在座位上。然後,我注意到高個子正盯著我們。
「喂,你們兩個討論著什麼?」高個子指著我。
一時間我不知如何回應,而其他人像燈蛾找到光明般紛紛轉頭望向我們。我的臉登時熾熱起來。
胖子與高個子走過來圍在我們身邊。我害怕起來,只好望著旁邊的他,他仍與之前一樣處之泰然。我感到,若我再不開口,什麼麻煩事將會發生,但我已被嚇得方寸盡失。
「各位,不知你們有沒有發覺,列車就一直向前行駛著這回事?」西裝男子說,指著車廂後方,中間的扶手杆像一條直線延伸過去,表示列車正筆直地前進著。
「廢話﹗」金髮青年吐了一句話。
西裝男子沒理會他,繼續說:「這樣我們理應到總站了,可是現在仍未到,我想我們會不會走在另一條車道上呢?剛才我與這位小姐就是討論著這個問題。」
眾人紛紛發出和議的聲音。
「另一條車道?為什麼會這樣子呢?」鬍鬚男人問。
「這個我就不知道了,不知這裡有沒有熟悉鐵路運作的人?」他向其他人望去,聚焦在我們身上的視線這時終於離開我們。一個戴帽的男人說:「我是參與過鐵路維修的工程師,可是我不知道總站附近有另一條支線啊。在維修車廠倒有幾處容納列車的隧道。」
「一定是什麼人得罪了神靈,害我們一同走進地獄啊﹗」婆婆立即叫嚷著。
「別瘋了﹗」金髮青年走近她喝道。
「為什麼會這樣子?到底我們要去哪裡啊?」女學生又急得哭起來。
「喂,不要動手﹗」高個子喝止金髮青年,擋在婆婆跟前。
胖子搥打牆壁,口中滿是粗話。
各人又開始激烈爭論,無暇理會我們。
「謝謝。」我呼了一口氣,剛才繃緊的心此刻才舒展開來。
「不,我加快了混亂的形成。」他說,指向一邊。高個子與金髮青年這時開始扭打起來。胖子幫助高個子捉著金髮青年,鬍鬚男人則試圖分開他們,四人於是扭作一團;婆婆與家庭主婦高喊什麼;手袋女士與男孩抱著頭躲在一旁;女學生的哭聲越來越大……我掩著雙耳,閉上眼,不想看眼前的一切。
地獄也許是這樣子吧,每個人都成了瘋子,原本抑制著的獸性都一下子爆發出來。當我們脫離社會束縛,掙脫道德枷鎖,我們都與魔鬼無異。在面臨生死關頭,或者應該說是被懼意沖昏頭腦後,各人的陰暗面、掩飾著的人格終於一一表露出來。大概,吸引著西裝男子就是這些撕下面具後一瞬流露出來的真面目吧。
我聽到有人大呼保持冷靜及停手,不過迅即被喧嘩聲蓋過。
金髮青年與高個子在地上打滾,臉上佈滿鮮血,手袋女士遮著臉尖叫起來;家庭主婦被鬍鬚男子絆倒跌倒在地;同樣倒在地上的婆婆,剛被胖子踹中,正露出痛苦的表情。
我絕望地望著西裝男子。
他欲說什麼,唯最後只搖搖頭。
***
突然轟的一聲巨響,將所有人的動作生硬停下來。然後我瞥見,在稍後的位置一人拿著槍,槍管與地板同時冒著白煙。
「冷靜一點﹗我是警察﹗」他大聲叫喊。是從剛才一直站在一角默不作聲、穿牛仔褲的男子。「大家先坐下﹗扶起受傷的人﹗」
各人像回復本來的意識,慌忙坐下,或滾到座位上。胖子扶起受傷的高個子,鬍鬚男人安撫仍在喘氣的金髮青年。二人面上滿是傷痕,但都沒大礙。反而被踩著的婆婆傷得滿嚴重,按著腰痛苦地呻吟,於是各人將她移到我對面的長椅讓她躺下。
「我是醫生,先讓我看一看她。」鬍鬚男人向警員說。警員點點頭,他垂下的手仍握著手鎗。
「我要求大家保持冷靜,受傷的人先讓醫生察看,其他人好好坐著。」警員以嚴厲的口吻道。每個人正襟危坐,沒有人表示不滿,在這裡終於出現一個我們可以依傍的人,連原本搞事的金髮男子也像忘記臉上的瘀傷,露出期盼的神情。
「還好。」我深深呼了一口氣。西裝男子沒有表示什麼,只專觀察眼前的情況。
「到底發生什麼事?」手袋女士首先忍不住問警員。
警員沒理會她,轉頭問所有人:「這裡有沒有熟悉鐵路運作或與鐵路工作相關的人士?」
戴帽男人舉手,警員招手著他走到他那處。警員蹲下指著地下那槍擊的破洞,說著什麼,於是戴帽男人彎身察看。
「對,車子以正常的速度行駛著。」戴帽男人說。
「即是說列車一定要停下來才能下車了?」警員問。
戴帽男人無奈點頭。
人群中又湧起一陣鼓噪。警員大聲說:「各位坐好﹗現在我找車長。」然後走到車長的門前敲打著。一如之前,門上只傳來空洞的回音。
他問戴帽男人懂不懂得駕駛列車,他說懂得停車方法。警員於是回頭指示眾人:「各位,現在我要破門進去,請掩著耳朵。」然後他用槍指著門鎖的位置。
我想起西裝男子打趣說怪物已吃掉了車長,若果打開車門的話……
「他不是警察。」西裝男子對我耳語。
我吃驚地望著他。
「警察不會使用那一款手槍。」
***
「鳴嘩﹗」突然間男孩大叫,指向右邊。
「什麼事?」警員轉頭問他。
「剛才…好像有什麼在外面…」他顫聲地道,遠離右邊的窗口。照料婆婆的鬍鬚男人及站在右側的人紛紛靠向我這邊來。我們數十隻眼睛盯著外面,只是外面仍是一樣的光景。
黑暗,以及不時閃爍的光影。
「到底你見到什麼?」警員不耐煩地問。
「我不知道,只看到是移動的……」男孩抱住頭,差不多哭了出來。
婆婆張大了口,想撐起身,但身體只是顫抖著。所有人只盯著窗外,沒有人願意幫助她。男孩又望向我這邊的窗口,教我心裡發麻。原本坐在我這邊的女學生再也忍不住站起來走到中央,車廂中間於是堆滿了人。
突然男孩轉頭向尾方的車廂逃去。
「喂﹗別走﹗」警員喊道。男孩沒理會他,繼續逃跑。
「所有人不要離開這裡﹗」警員向眾人呼喝。大概每個人都不願獨自一個,於是乖乖的待在這個車廂。
「你﹗去捉他回來﹗」警員向我身旁的西裝男子咆哮,不知什麼原因他突然暴躁起來。
西裝男子說好。他的手擱在我手腕上,然後拉著我。「我與這位小姐勸他回來,女士開口的話會容易一點,可以嗎?」
警員揮揮手。於是我們慢慢向後方走去。我被他弄得不知所措,不過現在我已毫無主見,只得跟著他,臨走前我瞥見躺在座椅上的婆婆一副嚇呆了的表情。
我們來到第二個車廂。所有人應已聚集在第一個車廂,這裡已沒有人。我看到男孩不時回頭,然後蹣跚向著車尾方向走去。
「快一點。」男人沉著臉說,並開始加快腳步。
「嗯?」
「那邊將發生不妙的事。大概那長鬍子的男人知道他不是警察了。」他說。來到第三個車廂,他在地上取出一個滅火筒。
「幹什麼?」
「用作自衛。」他說。「來,我們快點找上男孩,合我們三人之力,應該可以對付那個假扮警察的傢伙。」
「為什麼要對付…」毫無先兆地,我聽到槍聲,緊接一下又一下,我掩著耳蹲下。還是他拉扯著我跌跌撞撞地走著。我回頭看了一眼,隱約看到很多人倒下。我掩著嘴,淚水簌簌落下。過了一刻,我再聽到一下槍聲。
然後一切回復平靜。
我們靠在車廂一側喘著氣。
「所有人都被殺了,連那個老婆婆。」他上氣不接下氣地說,探頭往外察看。
「真的嗎?」
「連那不能動的也不放過。他一定會過來將我們統統殺掉。」
我又哭了出來,淚水滴在黑襯衫上。
「妳數到多少下槍聲?」我們向最後一個車廂走去時,他問。
「我…不知道。」
「十一下槍聲。」
「嗯?」我拭去臉上的淚水。
「那人手上的槍可裝上十三發子彈。剛才開了十一發,加上他向地下放了一槍,若果他沒有攜帶彈匣的話,那他還餘下一發子彈,」他說:「我們快找上前面那男孩,合我們三人之力應該可以制服他。」
「但他仍有一發子彈啊…」
「那男孩不知道的……到時我們兩人一擁而上。」他凝重的望著我,緊緊捉著我手。他的手稠稠的,充滿汗水。
「但他只是個孩子啊……」我掩住嘴。我們已看到男孩,靠在一角,無助地看著我們。
「若果他有後備彈匣的話那現在說什麼也沒用了。」他說。我是首次注意到他眼鏡下陰森的目光。
他的手牢牢拖著我,走向男孩。「待會讓我來說好了。」忽然他轉頭對我露出笑臉。「對了,我還想問他剛才看到的到底是真是假,若果是真的話……哈哈,我們真的到了地獄。媽的,雖然我們現在的處境已與地獄無異,對不對?」
我沒有答話,只默默點頭,同時思忖之後的行動。剛才,我清楚數到十下槍聲……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