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ntichrist》

看Lars von Trier的電影一點也不好受，到現在我還記得《medea》(希臘神話故事)裡女人將兩個兒子吊上樹上，小兒還一臉天真在旁先看著哥哥被扼死的影像。看《dancer in the dak》、《dogville》後我還以為他只是個糅合drama與movie的製作者，直至零九年在康城做成哄動的《Antichrist》，以及仍在製作的《melancholia》(到底說什麼呢，這麼吸引的電影名字)，我終於明白導演的用心，他最終想表達什麼。聽說導演拍攝《Antichrist》期間精神出現問題，進出醫院，拍攝有或多或少是種發洩吧。

《Antichrist》的開場是一對男女在牀上交歡，剛懂走路的兒子溜出來，從窗口墮樓死去。女人怪責自己疏忽，傷心欲絕，躺進醫院。身為心理治療師的男人領女人離開醫院，他認為自己最了解她，想親自幫助她。他從她口中得知最害怕的是一個名為「eden」的森林，不久前她與兒子二人在那裡的一間小屋住與寫作。他著她勇敢面對，與她二人重到eden進行精神治療。來到小屋後他漸漸察覺她未知的一面，她與森林一樣令他越來越不安……

這是個不易消化的故事，某些映像甚至帶有強烈的震撼力，比如死去的小鳥屍體滿佈螞蟻、雌鹿誕出一半的嬰兒在奔跑，於是風吹過森林亦變得潇煞(另有說女人有個剪了陰蒂的鏡頭，但沒能看到)。意識方面也不遑多讓，女人寫的是關於中世紀女人遭屠殺的論文，自我質疑woman is evil這些問題，最後借男人之手成全及滿足自己的論調。

電影借eden之名作為故事場景，已交代這是個關於創世紀(genesis)的故事。創世紀裡上帝用七天完成世界，先做了男人阿當，為怕男人寂寞，又以男人的肋骨做了女人夏娃。二人在伊甸園裡快樂生活。後來夏娃受satan化成的蛇慫恿，偷吃了伊甸園裡的禁果，讓阿當吃下。上帝於是將二人逐出伊甸園。於是我們人類世代都有原罪，在人間受苦。所以有說女人是罪惡的根源。電影裡說satan is nature，所謂的nature是指自然，也是指本性。電影中女人不斷索取性愛，以暴力攻擊男人，都是體現人的本性。即我們本身都是邪惡的，與其說是上帝遺棄的子民，我們更可能是satan之子。導演開拍電影前，第一樣擬定好的便是名字，Antichrist，大概是表明心跡。

至於電影裡象徵性的事物，比如不斷出現的鹿、烏鴉、狐狸，the three beggars字句(出自愛爾蘭詩人)、山窟、橡果，為免看得頭昏腦脹，我也懶得去弄清所有了。看電影時我只記得想過兩件事，一是這部電影會否如《異度空間》，飾心理醫生的張國榮替病人林家欣醫治，到最後能醫不自醫，如此這般結局；二是男女二人駕車駛進森林一幕，我莫名奇妙想起《阿非正傳》裡火車穿過那搖曳的森林，那森林在菲律賓。

《嫌疑犯X的獻身》

今年年度好書的title說了不足半年便又更改，最新是《嫌疑犯X的獻身》，同樣是東野圭吾出品。

這段日子讀了他五六本推理小說，有成名作《放學後》，有描寫殺人犯家人所受的社會壓力的《信》(改編成電影《手紙》)，有寫三兄妹父母被害的遺孤成長故事《流星之絴》(改編成電視劇)，有物理學家湯川學的第一本小說《偵探伽里略》等等，以推理小說作主軸，配以不同的切入角度。事實上，東野圭吾的寫作技巧越來越成熟，後期的作品，人物描寫、對白、場境設定都簡潔有力，橋段新鮮，毫不拖泥帶水，適合改編為電影。這是我閱讀時深深感受到一流作家應有的能耐，《惡意》之後九年，來到《嫌疑犯X的獻身》，順理成章又俘虜了我。

一年多前我看了《嫌疑犯X的獻身》電影版，於是看書時腦中已有既定的映像，作為對比，同時更能注意到其鋪陳的精細之處。電影情節與段落忠於原著，只是看電影感受不了主角湯川學及兇手石神的純粹，以及他們二人的孤獨感。二人都是教師，都是理性、性格強烈的人，唯一分別是湯川學俊朗幽默，石神毫不起眼、社會性弱，二人的對決正可看作是作者兩種性格的自相攻擊。最吸引我的，是作者的佈局，使多位角色的人性特質，藉這故事完美地顯露於讀者前，於是最後得到嶄新的感觸。除此之外，我想不到這種人性特質能以什麼形式表現出來。這方面是《惡意》所欠缺的。

不知道年度好書的title在餘下數月會不會再次變換呢？

你的眼淚是為自己而流

昨天農曆七月十四，像想起什麼似的早點回家，回到家中便看到菲律賓的那宗旅遊巴人質事件情況急轉直下。在公司時已留意到這宗新聞，不過觀乎槍手釋放了數人，心想結局不會如此。然後，就如電影《大事件》一樣，我們好像第一身參與了這件事，目睹當地警方種種令人費解的舉動。事件結束後，我沒有再看下去。

今天全城談論這事件。除這件事本身，我想到，若果沒有港人涉及的話我們會不會如此重視？若果車上是美國人那當地警方又會如何處理？才不過一個月前，中國超過十省受洪水影響，百人遇難，牽連二千多萬人；兩星期前，甘肅發生了泥石流，數百條性命丟去，千多人失蹤。我們有沒有如這天激動過？
九人死去，我們嗚呼哀哉，千多名他鄉的人已歿，我們只有過短暫的不安。我們漠視其他地方的人命嗎？不，我們只是不能感同身受。我們那刻的悲慟，是因為想到若果旅行時發生在自己身上怎麼辦，由是生出同情與悲哀之心。而遠至千里之外的祖國慘劇，因為深知絕不會發生在自己身上，所以我們沒有這種代入角色而衍生的情愫。
這亦可解釋為何我們看到一樣的人質處境，若主角是歐美人，我們絕不會有如此大的感觸。我們責怪菲律賓政府，換個角度看，我們有沒有如看待港人一樣關心中國人，那我們如何要求他國的人善待我們？我知道事情若果關乎人命，我們港人絕不會如此拖泥帶水，事不關己。但我想指出的是，我們港人與菲律賓人，甚至世界上所有人的本質一樣。只是程度上有分別，心態上沒有。

我們都只關心自己。關心身邊的人這份心情只是來自關心自己的投射。

我們自以為彰顯人性的愛，其實是自欺去美化自己。每天全球連綿不斷發生慘事，只要不涉及我們，或我們身邊的人，我們便可當作一場show看待。你知道嗎，同一時間，智利金礦意外三十三人被困了十七天，今天傳來仍在生的訊息，可又有誰會關心那些人、為那些人高興？
新聞傾向報導香港資訊，要算是小事亦比外地要聞篇幅來得長，因為這才是我們關心的事。實際上，我們關心天水圍母子爭吵事件多於美國伊拉克打仗報導，正如我們關心父母吵鬧多於同學鬥嘴的原理一樣。我們的生活都用圈子劃分，越接近圈子越著緊。當然，最重要的是圈子中心，即我們自己。我們的自我保護機制是若果身邊的人發生事故，那在中心的我們便增加發生意外的機會，於是我們關心身邊的人，期望他們平安，或透過哀悼去渲洩內心的不安情緒。
你的眼淚是為自己而流。

今天乘火車時，看到電視播出死者的名字，當一個個名字顯示出來，我莫名奇妙聯想到六合彩。每年有多少人到菲律賓旅行，每天有多少架旅遊巴行經那地方，又有多大機會遇到一個瘋子，有多少時候警員搞了十小時仍搞不出什麼弄到如斯田地，到最後子彈有多少機會貫進那堆名字的驅體裡，這是近乎六合彩的機率。
幸運與不幸，往往一線之差。

老人

他不知自己活了多久。
甚至他不清楚周遭的世界、自己已變成什麼樣子。
綿綿不斷的痛苦衝擊著他，只因他的靈魂被困在身體內。

他最後憶起的是，一日在家中的樓梯倒下，然後變成這個樣子，看不見、聽不到、發不出聲音，全身無法動彈。身上唯一有感觸的地方就只剩下左手掌。起初他不知道發生什麼事，還以為被困在沒漆黑的箱子裡，後來才逐漸了解到自己失去了一切感官。
他回想那天，自己從梯間倒下，好像是被人從背後推下去，那是家中的僕人、賓客、還是妻子，他不知道。初時他不斷猜想是誰，但過了一段日子，他已忘掉這回事。他更關心何時會從這噩夢中甦醒過來。
他猜想自己躺在家中的房間，受人照料。有人撫摸他的左手。他從感觸可以辨認到是女兒、妻子或是哪位摯友。他很想高喊，聲音卻只在體內迴盪。他很想喊住他們，摸我的左手﹗只是他無從作出回應，觸碰的一刻過後，空洞的感覺便又襲來。只不過有人輕掃他的手背，他便會樂上半天。
這可是唯一證明他生存著的感覺。
他想哭，卻從無得知眼淚有沒有溢出。

有時他感到手部傳來溫暖，便想到家人帶他出去花園散步，幻想面前是熟悉的湖泊及那片草原。有時左手被緊握著，與那柔軟的肌膚相接他知道是心愛的妻子，但他無從回應。
那些感觸，本來垂手可得。

他無法確定生活了多久。每天睡醒，盼望便被拿掉了一點，直至他終於死心。他渴望一直睡下去，不要醒來。
除了回憶，他什麼也沒有。為打發時光，他回憶著自己的過去，從兒時開始，慢慢地想，發覺甜美的事情比痛苦多。回想三五遍後，片斷慢慢增加，這些回顧又讓他渡過了不少時光。只是舊片斷總有厭倦的時候，一天他突然不想再回憶下去。
他想知道妻子女兒現在的現況。女兒十歲，聰明漂亮，將來一定遇到一個好丈夫。抑或女兒已出嫁了？他不知道。妻子失去他定很傷心，他想告訴她另找個好伴侶共渡餘生。
他很想說，不要再理會他了，他不要活下去了，但他無從透露半分。

他想過是什麼人的報復，要他求生不得，受這種痛苦。
他亦想過自己可能已死了，死亡就是這樣子。自己躺在棺木內，老鼠爬過自己的左手。
他不斷祈禱，祈禱上天領他逃離這等苦難。
上天沒有回應。

他想說話，想擁抱妻子，想拖女兒的手，想親吻大地，想愛身邊所有人。
他曾許下願望，只要能活動 一天便足夠。
然後他想到，一分鐘，其實只要能睜開眼一分鐘已心滿意足。
只是他不能夠。
然後他恨，他恨這個世界，恨創造世界的造物主，恨自己，恨得想毁滅所有。
同樣，他不能夠。

他唯一能夠做的是，在如輪迴的歲月裡，不去想今後尚有多少回痛苦等待著他，並期盼夢醒的一日。

我存在過囉

想死是懦弱的表現。當然我們總有一刻乞求過飛來橫禍，或在睡夢中兩腳一伸，愉快地離開世界。但我們沒這等福份，絕大部分人都是年華老去，身體機能降低，然後忍受老來身體不便、感官失去，生活無奈歸於平淡，最後被時間慢慢殺死。

當你看到老去的親戚，那副容顏，而有一天你總會掛上，踏上他的舊路，你會如他一樣只有以欣羨的目光望著一旁玩耍的年輕一輩。你可能會想著，到那一刻你將有什麼感覺。

或者，套用黃子華楝篤笑裡關於人生如茄喱啡那句話，我存在過囉。
不少人亦如此開解自己，活在當下吧。

嗯，那如何才算活著，才算存在過呢？
世界越來越壞，生活越來越艱難，你在這洪流中飄浮，隨便抓個水泡死命透氣不至溺斃，你便覺得這是活著嗎？
沒機會選擇身處的環境，但你可以選擇如何面對。
當世界順時針轉動，全人類順著海浪沖向同一方向，你在跟隨之前，先問自己，這是否自己想走的路。抽離一點看，思考。若果不想的話便逆流而上，可以半途折返，重點是，你選擇過。不隨浪而行，你的人生將不好過，不只是連接而來的疲勞、將要面對的孤獨，而是你每每想到可能走錯方向的那份失落感重擊著你。
沒有人安撫你，你已離開了列隊，落後那麼久了，你經常猶豫好不好回頭。
告訴你，不要緊的，至少這是屬於你的路、你選擇的方向。
誰說每一個人都要上岸？
擁有自我，走著屬於你的路，你才算真正活過。
活過，在哪個地方雙腳一伸又有什麼關係呢？

有沒有看過《fallan》這部電影？故事說有個惡靈走進人的軀體內，做盡壞事，被抓後不怕死，因為死後他又可以在一定距離走進另一人的體內，霸佔那人的驅體，一直活下去。
惡靈經常哼出一首歌，〈Time is on my side〉。很久以前的一首歌，Rolling Stone曾翻唱過。
那時我很喜歡這電影，或者說，我很喜歡這意念，心想若果我是惡靈也不錯。
但現在，我會覺得這是懦弱表現。
為什麼我覬覦他人的時間、他人的人生？我的人生不夠好嗎？那便憑自己雙手打拼出理想的人生，而不是嫉妒其他人。

別人的財富你不想要。
別人的愛情你不稀罕。
別人的理想你不屑知。
總之，別人的生活你不嫉妒。

因為你是獨一無二，你為自己而活。Period。
若果有一天你能這樣令自己釋懷的話，恭喜你，你真正存在了。

精準的失控

九把刀是少數我會買書支持的作家之一。一是因為等不及借閱，二是想到或有機會重看於是買了。多年以來，結果只翻看了《那些年我們一起追的女孩》及《殺手一》。不是因為其它沒有翻看的價值，只是有很多放在桌上未讀過的書籍霸佔在前列。於是近來，我少了買九把刀的小說，近年推出的四五本，只買了最新的一本，《精準的失控》。

當然，心底我知道，最大原因是，九把刀的小說已缺少了從前的震撼。身體已誠實地告訴我，由最初十分期待新作推出到近年變得沒所謂，我想過是不是我的口味轉變了呢？當然書看多了，眼角會變得稍高，但這不是主因，而是九把刀的小說變得流水作業了。

其實在讀《拼命去死》的時候我已察覺出來。記得他自己說過寫《後青春期的詩》比《拼命去死》來得輕鬆容易，只是讀者較愛看前者，令他無所適從。我開始思考，九把刀哪幾本最吸引我呢？毫無疑問，我立即想到《那些年我們一起追的女孩》、《打噴嚏》、《樓下的房客》、《等一個人咖啡》、《殺手一》，都已是幾年前的作品了。有些是以熱血感動了我，另一些是當中的點子，以及很不錯的鋪陳令我刮目相看，而這兩點，在這一兩年的小說中我再感受不到。

也許熱血用得太濫變成矯情，情節扭得太盡漸漸乾涸。我不信人會有無限的創意可一直挖掘出來，我相信精雕細琢確需要時間沉澱。由《綠色的馬》開始，我隱隱察覺到自己掉進他華麗的序言陷阱裡，然後《拼命去死》、《殺手五》，到這本《精準的失控》，已選擇性地買，每一次我都帶著相當的期望，而最後我只能有點悵然若失擱下書。越是氣勢磅礡的宣傳語，越發將倍增我的失落感。不能否認，他的書越來越暢銷，即表示越來越受讀者歡迎，會不會是我一個鬧彆扭？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看書末他寫創作的經過，我不期然想起很多港產片，那些畫公仔畫出腸的玩笑，看在眼裡只有苦笑。

不要這樣吧，九把刀，我期待的華文小說家已沒多少個了。

No, I regret nothing

電影好看與否，劇本在於關鍵。這個簡單顯見的道理卻沒有多少導演實際明白。我常覺得，一個出色導演，不需要拍得多，只需要每部能讓自己滿意就可以了。但試問又有多少個導演一直拍出自己滿意的作品？若然不是，那又怎能奢望觀眾喜歡以你標籤的電影？

眾多導演之中，若果是喜歡他每一部電影，我立即想到Christopher Nolan(原本第一個可能是Kieslowski，若果他早期七八十年代的電影能吸引我的話)。事實上，08年的《The Dark Knight》後，CN的新作《Inception》，同樣沒令我失望。或者應該說，這是我迄今見過的少數嶄新構思劇本之一。同時間，我為繼續見證這樣一個導演發火發亮而高興。

據說故事斷斷續續寫了十年。這是CN自98年第一部debut 《following》後的第二部自己構思的作品，其餘都是改編的非原創故事。《following》這自資電影雖只半小時，已能從中窺見導演喜歡的元素以及他所擅長的技巧，故此我非常喜歡所有藝術工作者的debut，從中摸出他們的成長脈絡。亦可能這原故，兩部電影的主角名字都是Cobb，作者其實不經意透露他的創作歷程。回到原點。聽說《following》只用了十多萬港元加兩星期便完成，便拍出一個有趣的故事，有興趣的可找來看看。

來到《Inception》，CN的導演能力已不用多說，明快、充滿迫力是其標記，令我倒抽一口涼氣是故事做到環環相扣，亦利用獨特的橋段做出令人驚喜的視覺效果。至於那種可進入人的夢中偷取資料的小偷，當然是天馬行空的念頭。如何將兩個人置於同一夢中已是問題，更不要說進入夢中夢及建構夢中的世界。弗洛依德百多年前為我們解說夢，當中仍有相當多空白的地方。但我們不必深究故事的可行性，而是藉電影啟發我們思考當中一些概念，這便是看電影的樂趣，亦是所有藝術工作者的最終目的。

CN一直以來都有固定的班底，弟弟是編劇不說，攝影師Wally Pfister自《Memento》便一直與他合作無間。而自05年《the Batman Begins》起，Lee Smith便一直是CN的剪接師，CN亦選用Hans Zimmer作為配樂師。這令觀眾更易察覺導演的魅力及營造的氛圍。在電影上映前一星期，我特意找《Inception》的soundtrack來聽，去感受電影。

直到現在，兩天過去，我腦中仍不時縈繞著電影的片段以及那些音樂，想著一些奇怪事情。
Something has been incepted in my mi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