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故事的人

十月 30, 2009

搾波星人

Filed under: 故事 — 鋒 @ 1:05 am

說到假波星人的天敵,那便是搾波星人了。搾波星人,人如其名,是名副其實的抽水狂,他們混在假波星人當中,與假波星人一同生活,以抽水、搾取別人的痛處為己任。至於別人痛楚與否倒沒關係,因假波星人明白到,世上所有一切都是無甚意義的,所以搾波星人追求的不過是快樂,或者正確點說,是建築在別人痛處上的快樂。在假波星中,假波星人造假的能事,恰恰在搾波星人眼中無所遁形,為假波星取得一物治一物的生態平衡。

每逢假波星人閉眼講一套做一套、睜眼講大話、最後連自己也騙倒了的時候,搾波星人便會以嬉笑怒罵的方式挖苦假波星人。例如作為假波星人的上司,以為付了足夠人工予下屬,下屬又不能達到他認為的合理的表現時,他質問下屬,為什麼你做得如此差勁?若果下屬是個搾波星人,聽罷便會自然接上一句,其實我可以做得更差架,然後繼續手上的工作;又例如作為假波星人的女朋友像已是潑辣非常,那料一日被別一位更兇惡的女性得罪,她向男友大吐苦水,揶揄這種女子一定沒有男友,作為搾波星人的男朋友這時便會感嘆道,所以妳比她幸運啊,然後作個鬼臉安慰她說,來笑一下吧。

別誤會,假波星人與搾波星人雖然針鋒相對,但一樣可以樂悠悠過活。這是因為,每位假波星人體內都或多或少藏有被揶揄的因子,需要別人適量的挖苦。忘了說,假波星人體內同樣藏有揶揄他人的因子。對了,這便是假波星永恆的宿命。假波星人不一定永遠是假波星人,搾波星人也許有天亦會成為假波星人。假波星上的人背負著這雙重身份,一輩子徘徊當中,沒有第三條出路,只有搾,以及被搾。

十月 14, 2009

最幸福的動物

Filed under: 故事 — 鋒 @ 11:51 pm
Tags:

pity dog

一年一度的動物嘉年華又開始了,森林中各式各樣的動物列席,兢逐最恩愛的動物這殊榮。活動中段,成雙成對的動物一一走到台前,為爭取其他動物支持呼喊。

從遠遠的南方而來的一對企鵝一馬當先,抬著一隻蛋,輪流蹲在蛋上哺蛋,然後告訴台下,他們盡心盡力,養育自己的下一代。所以是最恩愛的動物。

輪到一對侯鳥出場。牠們說,我們在一起,橫渡了半個太平洋,跨過不少地方,比所有動物都走得多走得遠,由始至終都沒有分開。所以是最恩愛的動物。

糜鹿施施然上台,然後便眾目睽睽下交配起來。在後方的雄鹿一邊埋頭苦幹一邊自豪地說,我們造愛的次數最多,一天多達廿次,整天都躺在靈慾一致的時光裡。所以是最恩愛的動物。
台下鼓譟起來,尤其是不擅交配的烏龜及差不多性冷感的熊貓。牠們最後被趕下來。

烏龜爭取到前列位置,見機不可失,於是匆忙與垂垂老矣的另一半走上台。台上牠說,你們可知道,我們在一起經過了多久?五年?十年?二十年?都不是,牠伸著長長的脖子望向天空吐了一口氣。你們所有動物加起來都沒有我們一對長久啊,我們差不多渡過了一個世紀。所以我們是最恩愛的動物。
烏龜呵呵發出笑聲,卻不知另一半早已躲進殼內睡著了。於是輪到台下發出笑聲。

若不是大伙望著烏龜,根本不會注意到旁邊站著兩隻螳螂。這時小小的螳螂哼哼運氣,然後高聲說,你們可以為愛人犧牲自己嗎?我連性命也可以豁出去﹗我們才是最恩愛的一對﹗來吧﹗說罷站在後方另一個大螳螂二話不說便用鐮刀抓著牠扭甩牠的頭,然後吃掉牠。小螳螂沒哼半句便死了。
台下紛紛轉過頭,不忍看著這一幕。

水中的海馬游到岸邊,露出水面,不屑地說,那有什麼厲害,當我們異性數目不夠,我們便會改變自己,化為另一性別去愛對方,連對方是雄是雌都沒所謂,你看我們的愛多包容多偉大﹗所以我們才配最恩愛的一對這稱號。

猴子走上台中,將螳螂彈走,冷眼看著所有動物,然後替伴侶捉蝨子。過了一會,牠隨口說,試問你們有哪個會替另一半抓背脊、想到另一半需要什麼然後幫牠完成?
伴侶這時露出幸福的樣子。猴子看在眼裡,露出笑容,繼續幫牠捉蝨子,然後問,你們哪個又會看到對方高興而快樂?台下沒有一個作聲。
最後猴子撗掃台下一眼,說,你們都是不懂愛的動物。
其他動物這時紛紛嚷著,大表反對,說著因為只有你做到才這樣說呀,每個對愛都有不同的定義呀……

一頭老狗伏在樹下,看在眼裡,但一直沒作聲。牠記起很久以前,在牠還未逃進這片森林之前,牠目睹過牠的主人做盡剛才所有林中動物所說的,也許,牠們才配是最懂愛情的動物。牠們,應當是最幸福的動物。

十月 8, 2009

三十秒

Filed under: 故事 — 鋒 @ 2:22 am

woman sit there

來到機場閘口處,男人在上層買了杯咖啡,等待著一小時後的航班。
翻開小說讀到第二頁的時候,有人來到他身邊。他抬頭,看到一個年紀相仿的女人,對他微笑,指指對面的空位。男人作了個請坐的手勢,然後目光放回至手中的小說,尋找著剛才的句子。
只不過,不到半秒,有什麼打斷他的思緒,他放下書本,悄悄打量剛坐下的女人。
女人甫坐下便眼望下方熙來攘往的人群,手中仍拿著那冒著氤氳的latte。男人內心一陣悸動,長髮這時遮住女人的大半張臉,他從僅餘的輪廓上努力辨認,心想會不會認識眼前這人。
然後男人嗅到一陣香水味,氣味讓他憶起一個人。
男人手中腕錶的秒針移動了十格。

男人想起那人的名字,可惜已記不起那張臉。他與她相識不過一段日子,然後便因某些事分開了。他來到香港,待在一起,然後她離開了,就這樣,轉眼十年,自此再沒聯絡。當中出現了無數巧合,讓彼此的感情丟淡到如此局面。男人甚至想不起,他們那段熱熾且短暫的愛情是如何終結。逝去感情原來留不住。
女人仍側著臉,滿有興趣瞧著下方的人,沒留意男人在打量她。
刻下男人不能確定面前是不是那個她,他懊惱連一個人也可以如此容易忘記,想到自己實在沒有資格跟她說什麼話。
除了女人,男人想不到有什麼是會只憶起虛幻的名字而忘掉實體的模樣。大概,這是他內心沈澱後的抉擇。他不能有異議。有不滿,便等同對自己整個人不滿。
大概感受到男人的注視,女人這時回過臉,望向男人,禮貌性一笑便又轉過頭,完全沒有流露生澀的表情,於是男人也不好意思,將目光無奈放回手中那本書上。
男人腕錶上的指針又爬了十格。

剛才眼神一觸,男人並沒找到熟悉的感覺。對了,若果男人遇到那女人,男人想告訴她,他成為作家了,雖然不算知名,但總算靠這一行業糊口。男人從前為女人寫了一個故事,告訴她,故事並未完結,然後女孩繞著他央求他告知故事結局。男人說,這個故事只會為她而寫,於每年的生日。事實上,故事最後寫了兩章後便沒有寫下去。男人記起那個故事,是個奇幻與黃色元素交錯的故事,可以想像女人是個奇幻且性主動的人。
這樣的故事男人寫了很多,只是每個故事都無疾而終。他真心、努力寫出的故事便只有開首,大部分在仍未曾構思結局時便與女人分手,或是什麼原因沒有寫下去,反而為糊口的無聊故事卻能統統完成。寫故事寫成這個樣子,只可以說,實在很切合男人的個性。
男人很想寫一個完整的故事,為一個女人。
腕錶上的指針又向前進了十格。

女人像看到什麼,匆匆站起來,連眼神也沒有留下便走了。男人目送女人的背影,再三確定是不認識的人,他努力這樣想著。
但若果真的是那個她呢?
也罷,反正他已毁了所有寫到一半的故事。

九月 1, 2009

地盤傳聞

Filed under: 故事 — 鋒 @ 1:08 am

先搞清楚,這是我聽來的故事。
故事由一位同事告訴我,那位同事又是道德途說,從幾個老工人口中得知,所以我也無從確實真偽。

***

我們做工程這行業,都知道什麼是鑽坑。鑽坑就是用來做地基的挖坑,以一部大機器從地面鑽出一個大洞。若果興建高樓大廈的話,挖坑少說亦有兩三米直徑,直達四五十米的石層。坑鑽好後,放下鋼根,灌入混凝土,便成為大廈樁柱。
通常挖坑做好了便立即灌漿,但也有例外的時候。

幾年前的一個地盤,在偏僻的地方。已是夜深了,偌大的地盤只有一個看更與兩條狗,那晚那工人忘了取什麼,待吃過消夜便回地盤。只見門口站了兩個奇怪傢伙,他不想被人問個沒完,於是偷偷潛進去。離開的時候他在工地一角聽到一點點怪聲,就好像沙包從什麼地方掉下,於是悄悄走過去,他看到一架小型貨車停在鑽坑旁,有人正從車裡抬出一些屍體掉到坑內。
他只瞥了一眼,不敢作聲,生怕同樣被人丟下去,便急步離開。
明天一早,混凝土車便會排隊前來,灌下數十噸混凝土。這可以說是最佳且不為人知的處理屍體方法。
然後那工人笑笑告訴我的同事,所以地基出現沉降事件,未必一定是偷工減料所致。

***

除了那些深不見底的地基,地盤內還有很多方便棄置屍體的地方。
近得屍體就近在身旁而你不察覺。

同事又告訴我,有一名工人在拆樓的時候,便遇過這樣一件事。
拆樓最常見的是這幾種方法,人手打鐅、機器拆卸、或者放置炸藥,讓整幢倒下。
有時,整座倒下成了碎片還好。

一個拆樓的地盤,第十三層。
那座樓宇少說超過三四十年歷史了,甚至可能是戰前已興建下來。
一條方型混凝土的柱子腳部,約一米寛,比樓面高大概十多公分的位置。
那工人也不理會這麼多了,誰會管面前的是什麼。
他用鑽炮砸碎柱子的時候,鑽著鑽著,突然感覺不太對勁。插進去的鐵頭,反彈力明顯不同。
建築當年沒有監管,有些人將雜物放進去並不是奇怪的事,所以他沒有多理會,繼續鑽下去,碎石飛踐,待到他瞥見石塊與塵土之間閃爍著的一件奇怪東西。
他停下來,拾起一看,原來是金塊。他正想收在口袋,卻注意到那金塊的形狀,宛如鑲在牙上的臼齒。他當然想到是什麼回事了,於是即時掉下,連工作也不管便走了。

聽說當年有些黑幫整治死敵的方法,是活生生將對方綁在柱子上就灌下混凝土。
我們知道,下混凝土時通常會到樓面的水平便停止,然後上面一端的柱與牆部分留待上層的樓板紮鐵工序完成後到一起灌。
可以想像,那個人的下半身可能就被活埋了一日一夜。
苦不堪言。

***

除了藏在柱子,一些樓宇設計也造就收藏屍體的好地方。因為建築設計問題,有些地方用不到,那便會用四面牆壁圍起來,中間中空,不浪費建築物料。
通常這類的佔地面績不大,發展商無謂浪費可用的地方與資源。

同事告訴我,一件發生在國內爛尾樓的地盤的事。
爛尾樓就是建築到一半,卻因為種種原因擱置下來而沒有完成的建築物。
可能是只有三層的關係,結果那座爛尾的建築物被政府要求拆卸。
三層高的建築不便使用炸藥。在人手拆卸的時候,發現第二層居然會有一個貨櫃那麼大的空間。砸開牆,一陣濃烈的屍臭味湧出。
因為那地方是密封的,五件屍體保存完整,從屍體大小可推斷是父母與三個孩子。他們身上滿佈白色的屍虫,從內到外都腐爛了。聽發現的工人說,那種臭,是一輩子也忘不了的。
最驚嚇的是,牆上留有許多深淺不一抓痕。
沒有人知道發生過什麼事,也沒有人想知道。
那些工人不敢回去那裡工作。
只不過,叫他們更頭痛的是,這樣子的爛尾樓,在國內可是數之不盡……

八月 27, 2009

臭男人週記(七)

Filed under: 故事 — 鋒 @ 1:33 am
Tags:

road trip

我曾經聽人說過,當你不能再擁有的時候,你唯一可以做的,是不要讓自己忘記。

我的頭一陣酸痛,用手指揉著太陽穴。揉了一陣子,我才好過一點。
安娜看著我,然後蹲坐在我旁,倚著牆,與我同望著房內,那個女子的背影。房內那個她露出白晳的背項,半身蓋著被子側睡著。
我忍住淚水,轉頭望著她,等候她告訴我到底發生什麼事。
她突然問我,記不記得阿琛這個人。我當然記得,那是她的前度男友,若果她沒有騙我的話。
她說,阿琛與眼前這個女子就住在我們樓下。

我斷斷續續想起一點事。
記得一次,那是在寒冷的一天。我突然聽到某部電影的對白,剛好是張曼玉與劉德華的對話。那套是我記得滾瓜爛熟的電影。我探頭察看,聲音原來自樓下的單位傳來。
又有一次,我們家的廚房漏水,浸濕整個廚房。那時我好像在看電影,沒加留意。後來安娜下班回來,下層的住客致電投訴,於是她走下去致歉。
這是我對下層住客的唯一印象。
若果安娜看到阿琛,而我找上那個女子…我想起《花樣年華》的橋段。

於是我問,你們就是這樣重新開始嗎?
她搖搖頭說,她下去那單位時,只看到她與阿琛的照片。經她探問,她發現阿琛亦曾是那個女子的男友,就在阿琛離開了她之後的那一年。只不過,隨後阿琛又甩了那個女子,失蹤了半年。看著那個女子,她彷彿看到從前懦弱的自己,於是她安慰那個女子。

若果那天妳碰到阿琛,妳會與他復合嗎?我問。
不可能吧。她直視著我,斬釘截鐵地說。
她一直以為,兩個曾戀上同一男人的女人不可能成為朋友,但她錯了,她倆居然成為朋友。她告訴那個女子阿琛是她的朋友。她從那個女子的話中聽著阿琛不認識的另一面。不過,因為她不想我知道阿琛的事,所以那時沒告訴我。
我聽不下去,我只想知道,她現在有沒有與阿琛在一起,於是直截了當問她。
她說,她永不可能與阿琛在一起了。

然後她指著那個女子,告訴我,她叫小瓊。想到自己本想親近她,卻連對方的名字也未弄清,教我好生慚愧。
她續說,小瓊原本是個溫柔的女孩。自阿琛離她而去之後,她漸漸改變過來,剪了長髮,開始男性化的打扮。後來她甚至模仿阿琛的模樣,穿他留下來的衣服,最後,她好像喜歡了我。
我好像聽著一個詭異故事,耐心聽她說下去。
她知道小瓊是因為愛得不到回報,於是那種愛漸漸扭曲,甚至扭曲了她的本性。她依舊與小瓊保持聯絡,是因為她覺得她很可憐。
不過她怕小瓊看到我後會對我不利。因為她是個警察,有槍在身,不知會搞出什麼事,所以她亦不知如何是好。
偏偏我在最需要你的時候,你什麼都不懂。於是我決定先離開一陣子。最後她說。

到現時我才知曉整件事的始末,她怪責我,而我一句也不能反駁。
因為我真的什麼都不懂。
她說,這兩三個月,我一直有上來探望她,也有偷偷看你,你不知道嗎?雪櫃的啤酒一直喝不完你也察覺不到嗎?
我只能無言以對。
她對我的愛是畸形的,一方面她愛阿琛,另一方面她恨阿琛,想從他手裡搶走我。後來她終於知道你的存在,便計劃親近你……
即是,由始至終,你不是因為第三者離開我?我打斷她問。
她點點頭。
不過,她一直未說到重點。

小瓊假裝在路上碰到你,她知道你喜歡王家衛,想必她說了什麼話…
對啊,我回答。為什麼她會知道…
別看太多電影了,琛。她以憐憫的眼光對我說。
嗯?
她的情緒很不穩定,時常有傷害自己的可能,我也不能放任她不管。因為,到底我也有一點責任。
嗯?
我沒有告訴她真相,她徐徐地說。
你剛才叫我什麼?我小心翼翼地問。
那你記得自己的名字嗎?她問。
我是…話到嘴邊,卻又溜走。我想,想了又想,然後使勁地想,我想起很多組名字,那些名字似與我有所關係,但沒有一組是實在的。
我,居然忘記了自己的名字﹗

我漠然望著她。
她望著我說。
不過,對你說這些也沒用了,差不多又半年了吧,很快你便會忘掉一切,以一個新的身份活下去。忘記了我,忘記了小瓊,只記得你的電影。
你不會記得,你駕著電單車接送我的一夜,你發生交通意外撞傷腦袋這件事;你不會記得,我坐在你的病房等了你張開眼睛等了半年;你不會記得,我忍受著你會忘記我而仍舊深愛著你。
不過,我會一直在旁守護著你,就像今天,如果我仍舊找到你的話。我曾是你公司的秘書,曾是你眼中的簡單的小女人,曾是你眼中愛撒嬌的小公主,曾是個任性的飛女……在你眼中我不過是你身邊徘徊的一位陌生女子,唯一不變的是,我叫安娜。

我的淚水終於忍不住掉下,伸出手輕撫她的臉。
希望,我的眼中永遠只有妳……
我不太聽到她說什麼了,我的頭又開始痛,恴識漸漸模糊……

〈完〉

後記:
1. 臭男人週記原來只是無聊的發洩,尤其是頭三章,怎知最後卻變成一個類似故事的物體。這樣說是因為到底是我不太滿意這故事及其寫作方式。我不是那種可以一星期寫一章然後串連起來的人,我需要寫好一遍,然後不斷修改、修改再修改,改到一個稍為滿意的程度。不過,這樣子的寫法對我來說也是一種新體驗。
2. 有趣是,不知道自己將會寫出什麼,這感覺更令人興奮。
3. 原來想寫個略帶黃色味道的故事,怎知到最後又變回2B級,唉。
4. 由四月尾第一章到現在渡過了四個月,勉強是臭男人雙週記(其後最後一兩回是臭男人月經)。
5. 寫最後一章之前聽了多遍馬友友版的《東邪西毒》原聲大碟,感觸良多。
6. 我算是個臭男人。男人唔臭,女人唔受。共勉之。

八月 19, 2009

臭男人週記(六)

Filed under: 故事 — 鋒 @ 1:17 am
Tags:

bed

電梯門打開,我背著她來到她的家門前。她用指尖勾著一串鑰匙,在我面前晃著。
鑰匙的碰撞聲彷如一陣訕笑。
我吞一下口水,取過鎖匙,轉動門把,走進去。我先將她放在沙發,然後亮起燈,關上門。背著她之時我猶豫好不好就這樣一走了之,走一層樓梯回到自己的單位,然後抱著頭好好睡一覺。
若果真的這樣做,我的動gay不但明顯,甚至介乎露骨。
於是我轉過頭,察看她,這時她又好像失去電力兩眼緊閉,昏睡過去。她身上的酒氣已退,並似睡得酣暢,似乎沒有我留下來的必要。當然我必須找點存在意義,於是我問她需不需要喝杯茶,如我所料,她沒有回應,於是我逕自走進她的廚房。她的家佈置得相當簡潔,若果我是個無印主義者,她便是無印老闆,甚至我感受不到有一份家的感覺,只覺身處在一個示範單位。
我打開頂櫃,找不到茶葉,當然找到茶葉也不會有茶煲。連水也沒有,只有一箱啤酒及數枝紅酒,彷彿她是個以酒精維生的生物。我走到洗手間,拿出一條濕毛巾放在她額頭上。剛才我注意到,杯子中只有一枝牙刷。
似乎她仍未有醒來的跡象。
我看一看錶,大概八時左右,我開始有點餓。

好不好致電到薄餅公司,送來一客pizza?送貨小子看到飢腸轆轆的我而客廳躺著一個女人不知又有什麼想法?
剛才進廚房之前,我經過她的睡房,快速視察一趟。沒有布偶、相架、粉紅窗簾,中間只放過一個白色牀褥、腳邊一盞燈。若果你說是一個男人的家我也深信不疑。
我蹲下來看她,注視著她唇上的薄薄的汗毛、察看她胸口上下起伏,想想好不好解開她的鈕扣讓她舒服一點,接著我搖搖頭坐在地上。
她會不會是假裝睡著呢?

有什麼是不會過期的呢?從前我經常問自己。後來,當我得知有賞味期限這回事,便覺得這問題再沒意義,知道未變差的日子才重要,若果那食物的味道變差了,已不適合食用,早就該扔掉,不必待到過期。有人告訴我,戀愛也是如此,於是,我被扔掉了…

我需要做其他事打發一下時間。
第一時間我想替她沖洗浴室。可惜她的家相當整潔,沒有打掃的必要。不過這裡生活必需品欠奉,我想了想,拿了她家的鑰匙,鎖上門,然後回到自己的單位,取了一些食品,心想在那邊可以先吃點什麼。
其實我不太想飽暖。沒辦法,這是動物的天性。
就在我關上自己的大門之後,我才想起,她的單位,就在我的下方。
有什麼地方連接起來。
我興沖沖回到她的單位,甫打開門,已發覺她不在沙發,只餘一件白色恤衫。然後我看到,黑色的裙、灰色汗衫等衣物丟在地上,一直到她的房門前。
我吞了大啖口水。

我首次察覺到打開的房門、寧靜的牆壁,竟擁有是如此大誘發力。
然後他媽的,我又想起安娜﹗在這個嚴峻時候,我居然想起她,想起她的臉,她的微笑,她的嬌嗔。
男人總是這樣吧,每當出軌的時候,所謂的道德便會鋪展過去的童話片斷出來阻攔自己。是什麼意思?為何我們的肉體不能與心境達成一致共識?誰扭曲了男人?是感性﹗感性殺死了純正的男人﹗若果感性的男人充滿矛盾思想,那我不妨放下身段,現在且做一回簡單的雄性動物罷了。
實情是,道德對我一點關係也沒有,安娜已與我分手了。
為什麼?為什麼我仍會想著她?
為什麼我仍會維護著她?
我的雙眼通紅,喘著氣。
就在這時,我看到她走出來。穿著衣服。
嗯?
這是……
是安娜﹗
為什麼你會在這兒?我們似乎是同時開口。她掩住嘴,面露尷尬的神色。
她曾對我說,離開我是因為我倆同居了好一陣子,仍不能好好磨合,更多生活問題紛至沓來,她覺得我的味道好像變了……
說謊。
我終於想起來了。
我倚著牆蹲下,一陣嗆鼻的感覺湧至。她向我靠近,我撥開她的手,然後我運用身體所有能量,不讓淚水從眼眶漏出來。
我永不能接受,永不能接受她因為一個女子而離開我。
因為無法接受,所以選擇忘記。

八月 2, 2009

作家‧妓女

Filed under: 故事 — 鋒 @ 2:46 am

ring_book

他完全想不起為何會在一張凌亂的牀上,只感到頭腦欲裂,讓他得知早前喝得有多兇。
全身赤裸在牀,下體痛楚,就算他想不起發生了什麼事,目睹這種情境白痴也猜到了。
浴室傳來沙沙的聲音,有人正在裡面沐浴。他看不到裡面是什麼人,只好期望待會出來不要是個男人。當然,當他看到牀上的褻衣時,他鬆了一口氣。他拿起那個黑色胸罩,胸罩只能告訴他主人胸部的大小,並不能告訴他那會是個什麼人,於是他只有等待。他點起一根煙,試圖回憶一兩個小時之前的事。

他是個作家,一個不入流但總霸佔到幾個欄目的專欄作家。外行人或許難以想像,這絕不是個要學識要interview要寫履歷的行業,而只需要人脈。有人脈的話就算你不懂寫字也可霸個位置每天爬格子胡吹一番,就算你不想寫也有人可以代勞,你只需認識人,以及有一點名氣,如此而已。

通常他習慣找天待在酒吧,花一個小時完成其中一份報紙那個星期的專欄,然後電郵至報章的編輯。他試過一口氣連寫十篇,若果要說天賦,他想大概是吹扯吧,還有一點點小聰明,加一點點幽默,令他可以一直混下去。

記得當時他找了一個角落,點了杯平常喝慣的德國啤酒,便坐在那兒用他的Mac寫稿子。他好像花了半小時完成了三個吧,便上了廁所。然後再睜開眼,他便在這裡,一張牀上,全身赤祼。
他瞄一瞄身邊,放在床沿的斜肩包,內裡的筆記電腦完好待在那兒。錢包則在手邊的几上,內裡的錢與信用卡仍在。他用手摸一摸胸前,呼了一口氣。他不是擔心那幾千塊,或者那幾張信用卡,或者那幾篇稿子,也不是那台新穎的Macintosh。他擔心的一枚指環,還好,指環仍在掛在胸前的頸鍊上。

這時,有人從浴室走出來。
是個女子,三十歲左右,樣貌娟好,以浴巾包裹全身。
女人看了他一眼,坐在牀沿。
他大概想到事情的經過,不過還是想不到為何這個性工作者會找上自己,於是他露出疑惑的表情。
「我看到有人在你的啤酒下了迷藥。」她說,操著純正廣東語。
就在他如廁的時候,有什麼人下手了,他可以想像及後一幫人在他與一名女士發生關係後勒索他的情形。他是那間酒吧的熟客,卻從未發生過這樣的事。
「我大概知道那是什麼,便走過來,那知你已倒下。我注意到那些不懷好意的人,便裝作是你的朋友,拉著你走了,然後你越來越意識模糊…」
他原本想說「為什麼我要相信你?」,但發覺女人似乎沒有要求什麼,更何況女人居然就這麼隨便與他發生了關係。
「為什麼妳要和我…」
「你吃了藥,我也不知怎麼辦…」
「嗯。」
「我沒所謂,反正我也是妓女。」女人笑笑說。他不是沒見過妓女,但還是第一次聽女人說自已是妓女說得那麼坦率。大部分人都會改稱自己為性工作者,這年頭香港差不多所有行業都成了專業吧。
他將煙包遞向女人,女人拿了一根,男人替她點火。
「妳大可以勒索我。」他放下打火機後說。
「我還不至於這樣沒職業道德。」
「那妳收多少?」
她想了一想。「我已下班了。」
他抓一抓頭,「那…我不知說什麼好,我還是首次遇到這種情況。我應該多謝你嗎?」
「不用了,反正…我也不覺是種損失。」女人說,注視他胸前的戒指,轉換話題。「這是什麼?」
「這個…」男人說。「不好意思,不方便說。」
女人吐了一口煙。「可以讓我看一看嗎?」
他想了一想,扭動頸鍊的密碼鎖,然後脫下。密碼是他前度妻子的生日。
他將指環交給她。
女人拿在手中,拋了一下,把玩了一會,然後說:「當時,我坐在你的後面。」
「嗯?」
「看到你點起煙埋頭苦幹,於是我偷瞥,原來你是個作家。」
她將指環放在几上。
男人對作家這個稱號有點抗拒,連自己也不喜歡自己的創作,算不算是個作家呢?他也搞不懂。
「你很有名嗎?」
「也不是,哈哈。不過這個故事還是可以記錄下來,寫夠一個星期。」男子想好不好告訴她自己的名字,但想深一層,對這個相識還不到一個小時的女人,覺得還是沒有必要。當然,若果這個女人偷看過自己的錢包,那該知道他的身份了。
然後他想,她會不會利用這件事勒索自己呢?
還是儘快離開這裡吧。
女人見他在想什麼,好像會意過來,站起來。「不好意思,我還是先走了。」
男人心想也好。
「我想換衣服,可不可以別過臉?」
於是他側過頭。
他聽到女人換衣服的聲音,從聲音他可以猜想她首先穿上絲襪,然後是內褲、胸罩。每一秒他都想偷偷轉頭去看,不過理性一直壓抑住自己,但就在她穿回上衣之前他偷偷瞥她一眼,他看到一副姣好的身材,黑色的褻衣更突顯白晳的膚色。女子正束起頭髮。穿回衣服之後,她回過頭,與他目光相接,她對他微微一笑。
穿回衣服的她,打扮與一般尋常OL無異,身上完全沒有一絲風塵氣息。
她慢慢沿牀邊走過來,將頭靠近,髮絲差不多騷到男人的鼻端,然後問:「剛才真的沒有偷看?」
「沒有啊。」他不加思索回答。
「嘿。」女子沒表示什麼,對他露出個曖昧的笑容,便站起來施施然離開。
他一直看著她,直到她的背影消失。他的腦際有點混亂,但始終想不起當中出了什麼問題。
直到他別過頭,他才發覺,几上的指環不見了。

後記:
有次與朋友談起,他說興起寫一個關於作家與妓女的故事。作家與妓女可以擦出什麼火花呢?我也感興趣,於是我說我也來寫一個吧。寫前腦中當然會想起《2046》一段,也不禁想起販賣文字,以文字出賣靈魂的人,及以身體出賣靈魂的人,本質上有什麼不同呢?

七月 20, 2009

臭男人週記(五)

Filed under: 故事 — 鋒 @ 2:06 am
Tags:

martini

在我剛開口,問她是不是叫安娜的時候,她漠然抬起頭,喃喃說了一句話,便站起來離開。我聽不清楚她說什麼,到我掌握了的時候,她已走得老遠。
我沒有猶豫,立即追上去。
因為,我終於知道,她喁喁細語的那句話。
「可不可以從頭開始。」
這個女子,好奇怪。

換著別人聽到這句沒頭沒腦的話應該抓抓頭便算,但我可是王家衛的絲粉啊,是看了《春光乍洩》看得差點兒搞基的粉絲,於是我追上去。若果她沒有說出這句話,甚至可以這樣說,若果她沒有開口讓我有機會幻想她說了這句話,我根本不會追上她,我與她大概到此為止。
人與人的糾纏就是這麼奇怪,因為一句話,改變了人的人生。

我不知用什麼方法與一個女警搭訕,於是悄悄跟著她,而她好像配合我的步調不徐不疾前行。
過第五個街口,她轉向一條橫街,逕自走進一間酒吧。
我站在門外一刻,疑惑一個女警走進酒吧幹什麼,會不會是接到通知,裡面發生什麼不得了的事,或者她的男朋友在裡面等著她,或者她在這裡打另一份工,或者她終於停下來,讓我靠近她。
我推開門,便看到她,靜靜坐在吧枱一角,似等著我。她的帽子脫下,及肩的黑髮散落下來,遮著耳朵,這動作顯得相當惑人。
我小心奕奕走過去坐在她旁邊。
她的側臉相當好看。
在她的第一杯飲料送過來之前,我們保持沉默。
我的女友同樣叫安娜,她首先告訴我,然後一口氣喝下那杯dry martini。
一句說話,三個震撼。所以我說,她是個奇怪的女子。

我暫且稱她的女友為娜娜,以分辨她與安娜。
她與娜娜同居半年,與娜娜感情來到擱淺的位置,即是一直突破不到某一個樽頸位。當雙方以為是靜止下來的時候,卻不知道原來大家站在潮退的位置。不前進便往後退,沒有永遠的浮台。
因為是警員的關係,所以除了在家,她穿得男性化也無不妥,可以說,這是她選擇成為警員的原因,但不知為何,她總感到自己有什麼不足,滿足不到對方,導致雙手突破不到那個階段。
因為她根本不像個男人,至少我對妳仍抱到興趣,我直接地說。相較之下,我在意的是,當她說到娜娜的前度亦是一個女子時,讓我放心過來,知道她絕不到安娜。
她以怨恨的眼神望向我,我知道說漏了嘴,剛才我的話就如對一個男人說他乸型無疑,於是我急忙說出我眼中盡是女子,及道出這三個月的經過。我知道我的故事相當荒誕,不過我說的是實話,最後我如此補充。
她的眼神閃過一絲陰霾,然後消滅了第三杯dry martini。
再來一杯。
看來她真的相當dry。我渴著我的budweiser。
我想她真的醉了,穿著製服卻喝成這個樣子,還好她沒有解開紐扣,但我懷疑她之後會這樣做。事實上,剛坐進來的時候我的思緒已不斷製造這類型的片斷,來填補彼此留白的時間。
然後她問,怎樣才可以變得放眼望去盡是女人。
先不問她為何要這樣想,我忽然間想到的是,安娜離開我與我內心理變化的關係。好像是安娜離開我後便成為這樣子,甚至我有奶油相信,安娜就是整件事的關鍵。
為什麼之前沒有想過?因為我非常渴望將安娜排除於我生命之中,所以我將任何思考與安娜的連接點都一一拔除。
想到這裡,我嘆了一口氣。
我老實告訴她,放眼是女人不是一件好玩的事,就是我這樣一個正常男人,看得多總會膩的,獅子在羊群堆中大概也不想再吃羊肉了。
她饒有深意地笑了笑,之後她又一口喝掉那杯dry martini。已是第五杯了,在半個小時內。我又幻想之後即將發生的事。
她告訴我,與娜娜關係停滯不前,不是女友有任何不滿,女友甚至沒有說出一句怨言,但她還是隱隱感到,到那感覺終於實體化起來,她終於不能不面對那原因。那是,無論她如何裝扮,她仍是個女子,這個事實。
你應該找娜娜談談,我說。
她又住口,默默干了一杯。她的酒量還真可怕,我才喝著第二罐。
妳愛不愛妳的女友,她問,酒氣都從嘴裡噴出。
我當然愛我的女友。到這刻,面對一個不認識的第三者,我才能真誠面對自己,我將自己騙了三個月,騙得眼中盡是女人。
酒保又走過來,當然,是個女人。
於是我問酒保,幹嗎這兒的酒保全是女人。換著別人一定以為是個爛gag問題。
不過她笑笑回應,說因為這兒只有女廁。嗯,又好像是個爛gag答案。
但事實是,因為我的環境裡盡是女人,所以進來時沒有留意,其實我應該猜到了。當所有女人都用不友善的目光看著我,讓我感到我在一堆吃肉的羊群當中,任我是獅子也害怕起來。
現在才察覺了嗎?她問。緋紅的臉蛋,側著頭對我微微一笑。
我忍不住吻了她。

我想其他人應該看到,不過我沒聽到什麼。世界好像靜止起來。當嘴唇分離的一刻,我隱約察覺她閉上眼。然而當我的焦點再度集中起來,她又變回瞇成一線的誘惑眼神。
她用手拭一拭嘴,喝了一口水。我感到她有點憤怒。
但我需要道歉嗎?我覺得道歉是無謂的,道歉可以「上一步」剛才那舉動嗎?可以「delete」他人記憶中那一幕嗎?不可以,不能改變什麼,只表示我做錯了。但我沒有錯,因為剛才那一刻她美極了,於是就算我知道她是Les,我的感性仍凌駕我的理性,作出本能反應。你會對你的反射動作道歉嗎?你會對一秒前的心跳太過吵人說聲對不起嗎?
所以我沒有說什麼。

我們該走了,她這時說,站起來。
Your place or my place?不巧我的反射神經又讓我出一次糗,真該死﹗
她站定,回頭望一望我,掀起唇角。這一刻我應該流露著滑稽的傻笑。她的臉龐靠向我,我嗅到濃烈的酒氣自她口中噴出,突然她一個箭步竄走。
我立即追著她。
她仍穿著製服,我想她應該仍未下班吧,這樣子走出去的話讓人看到就不好了。於是在門口外我捉著她,告訴她現在的樣子很醉,應該先回家。
她掙脫我的手,然後沿地轉了一圈。我只好在旁看著她,生怕她倒下。
她又看看我,微微一笑,似想脫掉衣服,我立即扶著她。
她就這樣倒在我懷裡,像失去電池一般。
要命。

簡直像失眠超過一個星期而終於可以進睡似的昏迷過來。
我站在酒吧前,思忖該怎樣做,應該a)回酒吧讓她坐下休息,還是b)送她回家。我覺得任何一個男性,十個男人九個都會立即選擇b),最後一個只是內心交戰,重複提問剛才的問題,直到他想出立理化b)的理由。
我想讓人看到我拖著一個女警到什麼地方應該不大好,於是先脫去她的深色制服、她的帽子,看起來不再像個警員,然後才背著她。我不想給其他警員喊停。
嗯…
到那裡去呢?
嗯…
回家吧。因為我不知道她住哪兒。
其實我一早已有答案,我只是將程序「合理化」。
我背著她,祈求她不會吐在我的頭上,然後瞬速走向住所的方向。不消一刻,我已站在門口。
她在我後面沒有發出一點聲音,喝醉的人應該會說些什麼話的。不過我也沒有多想。
看更看到我,奇怪地打開門,我笑笑沒理會她。來到升降機門前,我正想按二十八字,但因為我雙手抱著她,她雖然比我想像中輕,但我不能騰空一隻手出來,於是我嘗試利用我的高挺鼻尖按鍵。
一隻手突然伸出按在二十七字上。她好像醒過來了。
我說,是二十八樓啊。
二十七樓,我的家。她以沙沙的聲線回答。
要命。

七月 3, 2009

Cry me a river

Filed under: 故事 — 鋒 @ 1:51 am

他許久沒嘗過這種衝動、這種魯莽。大概是她聲線動聽吧,聽著內心便怦怦亂跳,於是他循那聲音走去。
他連她的名字都不知曉。從他對聲音敏銳的觀察,他覺得跟前這個女孩似找尋什麼。
沒辦法不對聲音敏感,因為他是個瞎子。

瞎子大概是世界上最難談戀愛的生物,對方除了需付出的愛還要背負今後照料的責任。大部分瞎子不能與健全的人談戀愛,除非那段戀愛在他或她未失明之前萌芽,不過那之後大概會以單方面提出分手告終。事實上,先提出分手的恐怕會是瞎子,因為,瞎子覺得自己已成為對方的負累,那種愛,他或她再也負擔不起。
瞎子只能與瞎子談戀愛,這是他失去光明後才明白的事。

在失明人士中心裡,他十分留意每位女性的聲音,幻想聲音背後會是一張怎樣標緻的面孔,當然他明白到擁有甜蜜聲線的人不一定漂亮,但有什麼關係呢?對瞎子來說,從聲線中表現出來的情感更能讓他摸清對方的真面目、那皮囊下的靈魂。

眼前是位陌生人,因為這是他第一次聽到她的聲音。
她沒有與人打招呼,而她在中心裡的笨拙表現讓他知道她大概是首次踏進來。好奇心驅使下,他悄悄躲在一旁,細心聆聽她的一舉一動。剛巧她撞上什麼,跌倒在地,他慌忙走出來扶起她。謝謝,她說,聲音溫婉動人,更有種莫名奇妙的窩心感覺,教他一時間不知自己在什麼方向。方向性對一個瞎子來說相當重要。他伸手摸一摸旁邊的牆壁,確認自己所站的位置,呼了口氣。
他問她想去哪裡,她說想到餐廳,但不知道在哪裡,於是他帶領著她。餐廳在地下一層,門口隱蔽,就算是普通人亦要花上一點時間尋找。

甫坐下,他便問:「這地方比較難找,你是第一次來?」
「你…以為我是個瞎子?」她的聲音從桌子對面傳來。
他這時才想到,若果對方不是瞎子的話怎麼辦,不過這個可能性相當低…
「嗯,小姐…那請問妳來這裡幹什麼?」
「你是瞎子又怎會知道我是否看不見呢?」她沒有回答,並以一點挑戰的意味追問下去。
他想說,他在這裡五年,誰是瞎子誰是探訪者他一聽便知曉。不過他沒說出來,並想到更有趣的事,於是輕快地說:「若果妳是瞎子的話,妳也不知道我是不是瞎子呀,又怎能判定我是說謊呢?」
「我就是知道呀。」她語氣堅定地道。
「OK,那我也是睜著眼與妳說話。」他沒有說謊,他現在甚至是戴著墨鏡。他可以想像,她會是個同樣戴著墨鏡的女孩,第一次來到一個陌生地方,現在充滿著危機感,就好像他第一天來這裡一樣。他交叉雙手,並好奇面前這女孩怎樣應付下去。
「你…看到我嗎?」女孩問,語氣比剛才軟弱了。
「我看到普通人不能看到的部分。」他想了一想說,並隨即一笑。
女孩好像舔一舔嘴唇。「我曾經想過,瞎人怎麼知道與他說話的是什麼人呢?對方可以是任何人,可以是天使,可以是魔鬼,可以是自己內心自言自語…你想過嗎?」
「不好意思,我不是天使,勉強要區分的話我可能算是魔鬼吧,讓你失望了。」
「嗯。」
「我們…以不同的方式感受世界。」他說。這句是他初次到來中心的時候一位老前輩對他說過的話,那時他討厭失去光明的自己。
女孩似在側頭細想。
「妳是不是留著長髮呢?」其實從一開始他已被她髮上的香味吸引著,這時終於情不自禁問她,讓他幻想的輪廓能夠具體一點。
「嗯…若果我告訴你我有副漂亮的臉蛋,你會相信嗎?」
「不錯呀,我相信。」
「說笑而已。」她的聲線回復最初的輕快感覺。
「不如我找朋友來看看是不是說笑?」他想招手呼叫餐廳的社工阿南,順便點菜。
「不用了﹗」女孩突然急道。
他等她說下去。
「我不餓。」她接著說。
他明白女孩可能介意現在的樣子吧,想到自己剛進來的時候同樣對陌生人充滿戒心。於是他問:「那妳來這裡幹什麼?」
「我來這裡,想找一個人。」過了一會,她說。
「找誰?」
女孩又閉上嘴,回到漫長的沉默中。耳際倏然傳來〈cry me a river〉,他知道是阿南在播放唱片。於是他倆靜靜聆聽。

Now you say you’re lonely
You cried the lone night through
Well, you can cry me a river
Cry me a river
I cried a river over you

當歌曲播完後,這時她開口道。
「記得小學的時候,他與我同班,他的個子很小,卻是班上最淘氣的小鬼,最喜歡作弄同學,尤其是坐在前座的我。」
「我也被他弄哭了不知多少次。有次驚動了班主任,他的媽媽前來扭著他的耳朵向班主任致歉。在教員堂門外,他對我怒目而視,我則向他作了個鬼臉。」
「後來我們成為朋友。我的興趣是畫畫,他則喜歡踢足球,可不知道為什麼我們會有這麼多話題。我送了自畫的畫給他,他呢,就只有拉著我看他踢球。放學的時候,他拖著我的手,像個大人似的,當時我可是比他還要高呢。」
「我們挑選了同一所中學升讀。因為我的數學不好,他時常為我補習。放學的時候,他仍拖著我的手,他已與我一樣高了,那時我有點喜歡他,我也知道他有點喜歡我…」
他腦中空白,許多零碎的片斷快閃而過。右臂不慎撞跌杯子,粉碎在地。
「後來,一次意外,導致他失明。他離開了學校,然後他再沒有與我聯絡,甚至切斷了所有我可以與他聯繫的方法。我知道,他就在這所中心,五年了…」
他想呼喊,可是他老想不起她的名字,因為這是他花了無數氣力才能抹掉的記憶。
「他叫郭亦明。若果他在的話,請告訴他,馮小青剛剛遇上交通意外,弄傷了眼睛。」
「現在她明白到,那時男孩為何離開她了。」
此刻他終於記起眼前這個女孩的名字。他的眼淚奪眶而出。
「她想對他說聲,對不起。」
「對不起…」
他伸手向前,但找不到她。他在空氣中亂抓著,身體撞得桌子呯呯作響。阿南大踏步走過來,按住他。
「她呢?坐在我對面的女孩呢?」他聲嘶力竭地問。
「沒有啊,從一開始你便一個人奇怪地自言自語…阿明,你沒事嗎?」
他一陣眩暈,再聽不到阿南的聲音,只想起她對他說過的話…

六月 14, 2009

臭男人週記(四)

Filed under: 故事 — 鋒 @ 2:04 am
Tags:

lonelyman

就在那天晚上,安娜致電給我,是我們分手後三個月的第一次。也不過是客套幾句,對答中我們套取彼此的生活近況,計算在對方心中還剩多少重量。她說著與新男友進展不錯,我告訴她現在眼中盡是女人,想結識男人也難,然後我們哈哈大笑。之後我說掛念著她,該死的我居然說漏了嘴﹗結果唯有以非常丟臉的方式單方面結束對話。
我越想越怒,將那具手提電話從我的二十八樓租住單位丟下,然後從雪櫃拿出budweiser往嘴裡灌。
我不是說過忘了她嗎?幹嗎撥來一個電話我便自行引爆?
就在那天晚上,我作了一個綺夢。夢中我見到漂亮女同事一絲不掛躺在雪地上,為怕她著涼我將身上唯一的大褸脫下蓋在她身上。她招手要我抱著她,於是我們赤裸相擁在一起。一隻不識趣的企鵝突然出現,站在我們旁邊,睥睨著我倆。我正想揮拳驅趕牠的時候,安娜不誰從什麼地方竄出,拖著企鵝,頭也不回地走了,那背影正如當天拿著背包離開我家門口一樣。我轉過臉,漂亮女同事沒由來變成一隻海豹,對我咧嘴而笑,我嘩一聲大叫出來。
然後我從沙發倒下,背部撞上啤酒樽,好不痛楚。
喝了budweiser亦無法Butt wiser…
Shit﹗我居然想著爛gag﹗我拿起酒樽笑看自己拉長的臉。
一身酒氣的我就這樣,半睡半醒躺在地板上直至天亮。到那一天,我才發現一件重要之極的事。原來我的單位是面向西邊﹗媽的,那個agent居然哄騙我可看日出,而我與安娜就為了這個幼稚原因租住下來。期間我們居然沒有發覺,渾渾噩噩同居了半年。
大概,我們都忘了最初同住的理由。
喝多了酒,又睡不好,我致電回公司,告訴詩詩代我寫張sick leave的大字標題貼在螢光幕上。她問我得了什麼病,我告訴她I m sick of work。
***
我想找個人傾訴,但丟了手電後又記不起任何一位朋友的電話號碼,於是我試著對牆壁說話。
與牆壁說話是一件很風格化的玩意,根本不用擔心出現dead air,因那段已變成適合配樂的留白,讓我感覺很王家衛;壞處是,一如王家衛的電影,我盯著牆角捲起的牆紙半小時裡,說過的話好聽點形容是一些不連貫的夢囈,直接一點說,我覺得我像在廢蹹。沒辦法,我只好走到街上,企圖找回那手機,若果sim card仍完好的話,那我大概可以找到什麼女性朋友,然後以彭浩翔式的惡搞結束今晚,雖然我期待的是王晶那種直接到肉。
我在街上找了一會,幸運讓我找到一截機背以及那掛在電話上的香蕉裝飾。
安娜送給我的第一份禮物。
因為這個香蕉,我從又想起她。

我讚過她像隻香蕉,軟綿綿、香口、易熟。
她是個非常易捉摸的女孩。在我們仍未正式拍拖,向對方進行試探而一起的時候,我就清楚了解,她喜歡什麼、討厭什麼、做這個表情的潛台詞、那個小動作是為什麼解宭。所以當她想說她喜歡我那句仍未宣之於口之際,在那咖啡店的職員經過我們之前,在旁邊的女士咖啡仍未放糖、在那指針仍停在下午三點前的時候,我已確實知道她會說出那句話。所以我示意她不要作聲,然後我著她看著我的手錶一分鐘。
她不明所以,與我共同消磨了這一分鐘。
然後,我們共同廝磨了下一句鐘。
記得在床上我跟她說,從現在開始,我們就是一分鐘的朋友,然後是一句鐘的戰友,接著將會成為一世的敵人或是一世的情人,由妳選擇。
她只對著我咧嘴傻笑,一頭栽進我懷裡,髮絲上的香味沁過來。
那時我沒想到,香蕉快熟,也易變壞。
***
毫無理由,我竟然蹲在街上滴著眼淚。
毫無理由的是自安娜離開後我沒有再哭過,現在我居然為過期的回憶五內翻騰。
我告訴自己,只是天氣太熱,我的眼球流汗。
只不過就一直流個沒完而已。
我不便用手拭去淚水,於是我低下頭,假裝尋找什麼似的繼續蹲著,直至淚水統統走出來為止。
一個黑影出現在我跟前,我抬起頭,是個女警。
她問我怎麼了。我似找到個救生圈,不,似在街上忍了多時終於回到家坐在馬桶上一刻般缺堤,將事情鉅細靡遺告訴她。她沒有打斷,只留心聆聽,說完我才發覺好像不太恰當,面露尷尬表情。
這時她蹲下,問我,女朋友叫什麼名字。
安娜,我告訴她。
她露出不能置信的表情。
不用說,我猜想,她大概也叫安娜。

Next Page »

Blog at WordPres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