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聲在她耳邊徐徐響起,雙手在面前有規律地舞動著。那雙手像兩隻白鴿,在黑與白的舞池中翩翩起舞。她注視著眼前的一雙手,回憶那些年來的種種片段。
那時自己仍是個未懂事的小孩,與媽媽剛從鄉下來到這個可以看海的城市。媽媽對她說,以後這裡就是她的家。只不過,她的家很小,於是她常走到樓下中心閒坐。那裡有一座木製的傢俱教她好生奇怪。她看到別人用手指在黑與白之間游移,那傢俱竟發出動人的歌聲,在她耳裡仿如雀鳥在耳邊詠唱。她暗暗叫她木鳥。其後她得知,別人給她起了鋼琴這個名字。從此,每天她都待在鋼琴前,聽著她的歌唱。她不明白的是,為什麼她有時唱得好,有時卻唱得差。
後來,她上學了。語言無疑成了她與其他同年紀小孩的隔閡,令她在整年都找不到可供談話的對象。一日,在學校一隅傳來熟悉的歌聲。她循聲音來到音樂室,看到一座不起眼的鋼琴。那天她一邊坐在鋼琴跟前嚎哭一邊撫摸著她,她知道,那是她唯一的朋友。在學校除了上課她整天就待在鋼琴跟前,老師見她在鋼琴上亂碰亂摸,便向她示範正確的彈奏方法。她彷彿聽到鋼琴在說話,原來她一直忽略朋友跟她說的話,或者她沒正確說出自己的心聲。唯一方法就是隨老師學習。她咬一咬牙,隨老師學鋼琴。
老師發現她天份極高,雖然她的技巧尚待磨練,但那奏出的音樂卻給人迥然不同的溫暖感,彷似打開鋼琴的心扉讓人窺見其深處。老師覺得她是塊未琢磨的寶玉,待小學畢業後,便引薦她去一間音樂學校。其實她萬分不願意,但她沒告訴老師真正原因,是因為不捨小學音樂堂那具鋼琴,她的第一個朋友。
在新的音樂學校,她學到比之前的來得多,進步之快也令當中的老師與同學大為驚訝。她在那裡見到很多更古老更美麗的鋼琴,她很珍惜每一次與她們之間的交流,但她更懷念小學那位老朋友,由是每星期她總會抽時間回去那地方與她會面。這是因為她覺得,自己某程度上與她相似,互相依偎。
她的廣東話進步了,聽來已與其他人沒兩樣。但在學校她依舊沒有朋友,她覺得不需要了,只要有鋼琴在旁她已心滿意足。這樣孤高的性子使其他人難以接近她。當然,她亦有過空虛的時候,每看到其他同學有說有笑,自己便跑到鋼琴跟前自說自話。鋼琴也懂回應她的,通過她雙手。後來,她參加了一些鋼琴表演比賽,羸到一些奬項。她習慣在人面前與鋼琴交流了,因為她發覺,原來沒有人聽懂她們說什麼。
這晚她一如以往在這具陌生但美麗的鋼琴前細喁,她看著自己隻手,輕撫著她,告訴她這麼一個故事,一段十年濃縮起來的自白,聆聽對方發出嘆喟與竊笑。
以十五歲之齡奪得亞洲最佳表演獎,傳媒不約而同追問她的彈奏心得。她不知道如何告訴眼前這些人,從一開始,她便將鋼琴視為朋友,內裡包含著她那無人接納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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